“这是怎么了?”姬明笙一挑眉,用小银匙挑出一颗樱桃吃掉,笑问茜红。

    茜红屈膝一礼,双手递上一封礼单:“回公主,京兆尹曹夫人遣人送来一坛花酿。”

    “曹夫人?”姬明笙有点吃惊,回眸间便又明白过来,“曹夫人有心了!以往不曾深交,一桩憾事。”

    不但有心,胆子还大。

    曹夫人可是京中妙人,就是名声不大好,为此曹芳收到的同情目光车载斗量,曹芳的一干知交好友,见着曹夫人无一不是掷杯离座,一手掩面一手护帽,猪突鼠蹿、逃之夭夭,就怕曹夫人摸出撖面杖,兜头兜脑把他们捶得鼻肿眼青。曹芳在外吃酒,都找不着酒搭子,侥幸落座,众人还要遮遮掩掩,酒钱更是不敢让他付,生怕回去后曹夫人一翻丈夫的荷囊,少了铜钿,追问起来查出饮酒买醉之事连累到他们。

    曹夫人还常有异想天开之举,譬如:曹芳的友人很不满曹夫人这只河东狮,连着好几日,日日给曹府君送美人,真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曹夫人恨得直咬牙,你做初一我做十五,隔一日送一个面首给曹友人的娘子,雄壮文弱,一天一种风情。

    可怜曹芳,在家丧着脸讨好妻子,在外巴巴安慰友人,外忧内患,整个人仿若雨打风吹去,生生熬出病来。

    曹友人一来怕自己头上绿帽成荫子满枝,二来也怕送掉好友的小命,再看曹夫人弹都不弹一下,大叹:妇人好硬的心肠,比不得啊。乖乖赔礼致歉然,再不敢放肆。

    曹夫人一战成名,高居禹京悍妇榜首,曹芳周身三尺内,连只母苍蝇都不敢出没。

    这事,还到了皇帝姬景元的耳朵里,他老人家一时好奇心起,晃悠出宫,打算看看曹夫人到底是哪路神仙,悍成这等模样,别是个夜叉吧?

    皇帝猛得上门,差点没把曹府上下吓死,姬景元在曹府蹭了顿饭,心满意足地见到了曹夫人,很有几分吃惊:原来曹夫人不是夜叉,而是个姿容上佳的美娇娘,怪道曹芳自甘跪倒石榴裙啊。

    本来这事没什么,悄没声的,曹府更是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皇帝为什么上门,反正圣上多少有点抽风,跑臣子家蹭饭这事也没少干,倒不必大惊小怪。

    偏偏姬景元自己是个婆婆嘴,话多嘴碎,不声张屁事没有,偏他跑去跟人感慨,什么:道是曹府有花杀秋风,谁知花娇秋风羞。

    御史大夫气得直哆嗦,一宿没睡,二更天就从床上爬起来,头上套根上吊绳,在早朝上把姬景元喷得狗血淋头。一国之君,毫无体统,为些市井流言,特地跑去窥见臣妻,还有没有一丝为君的体面自觉?皇帝要是不认错,他就直接吊死在金殿之上,死后还要告诉姬家祖宗,子孙不肖。元祖辛苦打下的江山,就是这么糟践的?

    理亏的姬景元顶着嗡嗡响的耳朵,灰溜溜地表示自省,下朝后长出一口气,跟姜皇后抱怨:虞老头难缠胜过曹家妻。抱怨过后,不知想到什么,嗤得又乐了,道:卿非卿卿。

    这缺德带冒烟的过后就开始叫虞御史为虞卿卿。

    姜皇后真想把虞御史招来再喷姬景元一顿,白一眼皇帝吩咐女官备下赏赐谢虞御史直谏,时不时还赐各种名贵药材,生怕老头被自己丈夫给气死。

    历经送面首与皇帝被谏二事,京中再无人敢跟曹夫人吡牙,不过,曹夫人的名声也更加不堪,与之往来的无不是悍女妒妇,各家丈夫更是畏曹夫人如虎狼,深怕自家娘子与曹夫人深交,沾染了她的脾性,别说效仿个十成十,便是学个一分二分回来自己都吃不消。

    曹夫人倒毫不在意,别提多自在了,曹府君仍旧是个见着妻子蔫巴的耙耳朵,重振夫纲?还不如一刀捅死他,让他下辈子振去。就剩酸儒骂骂咧咧、四处乱飞的唾沫星子与指桑骂槐的墨点子。

    姬明笙知晓曹夫人的这些生猛逸事时,已经时过境迁,只留一点尾巴,时不时被揪出来打趣戏说,不过,姬明笙身份贵重,这些荤腥不忌的话,等闲到不了她的耳边,贵女与贵妇又各有各的说笑玩闹处,二人实没什么交集。

    姬明笙把玩着礼单,香气隐隐,很是精美,曹夫人有心胆大不算,还颇有情趣呢。

    茜红抿了下唇,轻声道:“奴婢略查了查驸马的事,李郎君虽有强买之嫌,但那卖身女啼哭在后,收银在前,是驸马不问缘由,先行动的手。”

    姬明笙浑不在意,轻抚着礼单上花汁浸出的一朵梨花,道:“曹府君实是多虑了,天子犯法尚与民同罪,何况区区驸马。”

    茜红又道:“侯府老夫人知晓泰国夫人一状将驸马告上公堂,急晕了过去。”

    如意不禁插嘴:“啊呀!老夫人一把年纪的,禁得几次晕厥的?库房有根炮制好的老红参,不如送与老太太补补气血、压压惊?”

    姬明笙轻拍了如意的脑门一记,这哪是让老太太压惊,分明是想吓得老太太死去活来。再说,老夫人是难得的天真烂漫人,她人在近郊,侯府居然还想掩下这事不让她知道,不是天真干不出这事。

    第4章

    天真烂漫的侯老夫人早已幽幽醒转,靠在软靠上抹着泪,老人家实在是受不少罪,乍听出息孙子被泰国公府给告了,一口气透不上来,眼一翻就厥了过去,把一屋子的儿孙丫头吓得够呛,好悬没几息就醒了过来,郎中赶来只吩咐熬个定神汤好好将养。

    老太太哪能安睡息养,大儿子大孙子不在府中,连根主心骨都没有,孙子打抱不平,竟惹来一桩官司,老太太是左思右想也没想通,用帕子擦擦眼泪,跟长媳泣道:“没这等欺人的,辰儿见着不平事方才出手,泰国公府怎敢告他?分明是他家儿郎错在先,可不是欺咱们家势小……”

    同样心急如焚的侯夫人听着这话有点不太像样子,皱皱眉,道:“母亲,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沐、李两家又没个新仇旧恨,京中少年郎君偶有口角,动手互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都是贵家高门,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赔个罪致个歉,事便过去了,哪有这样不管不顾把人告到公堂上的?再说,她儿子还是皇家女婿,尚得毓华公主,说是炙手可热有往脸上贴金之嫌,却也相差不离。

    这事实在是令人费解。

    侯老夫人一想正是这个理,道:“若有什么误会不是,早早说开才是,何苦闹到人前,丢了大家的体面?”

    偏李家姿态捏得高高的,压根不理他们,沐二郎沐明海得了大嫂侯夫人的吩咐携礼去李家问个一二,结果连拜帖都递不进去,直接让李府管事拦在了外头。丢人丢到姥姥家的沐明海回到家中,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现在都还鼓着一肚子气呢。

    沐二被赶了回来,从府衙回来的沐三也是一无所获,两兄弟一个敲腰,一个揉腿,短短几个时辰,狗撵似得从东到西,累啊!

    侯夫人思量一番,垂着眼眸,问道:“家中最近可有人得罪了泰国公府?”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儿子被告是李家借题发挥,不定几时结了仇。

    老夫人默了默,家中除却大儿一家,老二老三老四,可都不是省心的,尤其是老二,常在外头闲游……

    只是,老人家话还没出口,沐二先行炸了,他本就灌了一肚子的鸟气,正没处发火,当下将茶碗往案几上一掼,“噔”得立起,眉倒眼瞪,怒冲冲道:“怎的?家中大凡有祸有错,都是我惹下的?我是建不了功,办不了事,只会拿竹竿捅天,前儿大雨,便是我捅天一窟窿,从窟窿眼漏下的泼天雨,御街路滑跌了马,我这个祸头赶明就去赔人跌打伤药钱。”

    侯夫人脸上的颜色跟开了酱料铺似得,道:“二叔,何必慌急,我并非……”

    “大嫂歇着吧。”沐二怒气冲着天灵盖,亲娘都顶撞,何况嫂子,“先才将我当跑腿的小厮使唤,我想着好赖一家人,侄子是亲侄子,我这个亲叔叔为他跑前跑后,揭脸皮贴人鞋底也是心甘情愿,谁知一场忙慌讨不了好不说,反扣来屎盆子。我和大哥一根肠子爬出来的骨肉,我不过晚爬了几年,莫不是跪着讨好都吃不上汤?”

    侯夫人被气得直抖,还不敢晕过去:“你……你……你……”她知道自己这个二叔喜好混迹市井街头,好好一个大家公子,沾得一身无赖习性,只没想到满嘴刁钻泼才话,这般不堪入耳。

    “放肆放肆。”上首的老太太也是气得不轻,拍着凭几,恨声道:“说得什么挖心摘肺的话,你是嫌你娘年老不死?我这是造的什么孽,修下这等不孝子……”

    沐二歪着鼻子:“娘亲莫急,郎中说了,娘亲康健着呢,倒是我这不孝子……”他手一抬,从自己头上揪下一根白发,“瞧瞧,未老发先白,不定谁先去见祖宗呢。”

    沐二夫人立在丈夫身后瞄瞄他头上,纳罕:咋就揪得这么准?一揪揪下一根白发,也没见满头白花花啊。

    老太太本就不是口舌伶俐的人,哪里说得过这混账儿子,骂他一句,他能还来十句百句,一句比一句难听,气得在那喘气,让丫头抚着胸口,哭道:“何曾说是你的错?你哪里有错?都是我这老婆子不中用!骨肉至亲,不过坐下商量说话,一个字说得不如你意,便发作起来,你哪有受委屈,你分明是个霸王,挨都不挨不得。”

    沐二吹掉手指上的白发,冷哼一声:“再别跟我商量的,我是酒吃不得还是曲子听不得?凭白在这受气,再商量几番,怕是要把我自己商量成罪魁祸首。这事我再不管的,大嫂有什么,别来吩咐我,我这腿脚虽不金贵,还是值得几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