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所言不假,他们岂能当真?再看案上参奏的奏折叠起来一丈高,皆都有证可查,干的事不比前朝逼得他造反的那些狗皇帝奸臣恶吏差多少。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元帝的手足几乎尽断,再杀下去,就有刻薄寡恩,兔死狗烹之嫌了。

    元帝这人一惯是少什么想什么,挥泪断手足时,指天道:朕无愧百姓子民,杀之,不悔。事后,却是痛心疾道,捶胸大哭。都是头一遭,皇帝难做,官也难当,难免犯错,村里老农还会错断晴雨,误了收粮呢。怎么就都杀了呢?

    可人都死了,砍下的脑袋都臭了,除了转世投胎,也没别的法子让他们再活过来。那就多多看顾没死的,鹿鸣卫什么的,就留着罢。

    这回,连一心想要撤了鹿鸣卫的宰相等人都没吭声,唉,他们也没想到皇帝杀起兄弟来这么干脆,干脆得让人看了肚里凉洼洼的,君君臣臣,实非一言二语可道清。有鹿鸣卫在,好歹可见元帝对功臣的顾惜,真是有仁有义啊。

    鹿鸣卫就这么侥幸地留存了下来,白吃干饭就白吃干饭吧。

    可现在皇帝是姬景元,他本身就肖似元帝,还没元帝大方,一看鹿鸣卫,什么玩意,一筐臭鱼烂虾,恶心他不算,还要他掏钱白养,没这等好事。

    他姬景元,不养闲人,什么歹竹孬笋的,全给扳直,扳断了也没事,又不是他儿子,他又不心疼,更何况,他还有杀手锏楼长危,虽有些为难爱将,可能者多劳嘛。

    楼长危做事,就无应付之说。

    姬明笙侧着头看馆鹿校场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差点没有抚掌啧啧称奇。校场内一干纨绔子弟,均穿着青布粗衣,灰头土脸地锄草、平土、夯泥……

    一侧大马金刀坐着一个小将,将一柄冷森森的长刀插在地上,冲着众人道:“都给我好好下力气,在此地,别说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就算你们把祖宗从地下哭出来,亦是半点用也没有。地给我平得齐整一些,将后你们在此操练,高低不平,崴了脚踝可都是你们今日不下死力的过错。还有那边绑人的刑柱,桩子敲深一点,不然日后你们误令受罚,绑在柱上,没挨几鞭子,刑柱倒了,那岂不成了笑话?”

    小将骂完后,又笑嘻嘻地道:“既是笑话,那责罚得加倍,本来十鞭子,加罚成了二十鞭。你们可知什么是皮开肉绽?这一鞭子下去,皮开如口子,红肉往外翻,碎肉血沫飞溅。二十鞭子下去,肉屑都得飞掉几两。”

    一众纨绔子听得面如土色,大悔当初为何想不开要入鹿鸣卫,早知会落楼将军手里,在街头要饭也不要这白拿的俸禄。

    跟姬明笙一道来的李桓林更是吓得不轻,只恨自己太过高胖肥壮,藏也无处藏去。

    他不藏还好,一藏倒惊动昔日的难兄难弟,有眼尖的扶着锄头,指着李桓林:“将军命令我等不敢相抗,只我不服,凭何李大傻子不干?”

    一众纨绔子齐齐扭过头来,看看田间如老农的自己,再看看鲜衣齐整的李桓林,纷纷呐喊起来:“同是鹿鸣卫,李大傻子凭何干看着?”“叫李大傻子过来割草。”“李桓林,快点来抡泥锤。”“叫他推泥车。”“拿他当木槌夯土。”

    李桓林惊得瞪圆了小眼睛,忙求姬明笙:“阿姊,你跟将军把我要过来当小厮使唤,叫我朝东,我不往西,叫我杀狗,我绝不撵鸡。阿姊…”

    姬明笙笑道:“我可不缺小厮使唤,也不要人杀狗。”

    李桓林顿时哀嚎声声,直呼命要归西,万一死了,碰着他爹,又得被逼着娶鬼妻,何其惨也。

    那小将过来施一礼:“小人辛以见过公主。”

    “你们将军呢?”姬明笙问道。

    名唤辛以的小将答道:“圣上有召,将军在宫中。不知公主来鹿鸣卫……”

    “我来探望驸马沐安辰,可行得方便?”姬明笙扫了一眼校场,并没有沐安辰的身影。

    辛以笑道:“公主有令,岂敢不从。驸马在馆鹿地下的监牢,修修牢门、刑具,将军道:因着驸马是公主的夫婿,少不得要照顾几分,监牢里不爱风吹日晒,驸马是不减半分的俊俏。只味不好,容小人寻一处静室好让公主召见驸马。”

    姬明笙听他言语里有些轻佻处,似是不喜沐安辰,也不以为意,点了下头,道:“你将桓林带回去罢,他既是鹿鸣卫一员,当与袍泽同甘苦。”

    辛以有些讶异,揖一礼,拎起呆若木鸡的李桓林,又道:“公主稍侯,天热,动则汗出如浆,监牢里虽无风无雨无日头,却有些闷热,万物易馊。小人先行领驸马去清洗一番,再来见公主?”

    姬明笙几可想见监牢中的模样,有门无窗,一丝风也透不进去,闷热难捱,人在里头都能跟着一块发臭发馊。沐安辰清高自诩,既不屑同为“监下囚”的纨绔子,又不喜粗夫兵痞,想来在监中是度日如年。

    辛以却在那暗忖自己机敏:不然,直不愣登的将驸马领来见公主,公主一看,自己的丈夫馊臭馊臭的,万一心疼,说不好就要找他们的麻烦。等会寻些澡豆来让驸马好好洗洗,再点丸香,给他熏熏。

    第20章

    沐安辰恶狠狠地瞪着一个拿着粗布要帮他绞干头发的小兵,这粗布搁在脸盆架上,陈年酱色,平日不知有多少人共用着净面擦手洗脚。

    小兵很是委屈,驸马真难伺侯,他体恤驸马俊俏读书郎,又是侯门公子,特地挑了一条干净,也不看看旁边几条,有如搁腌菜缸里腌了好几年,入味不说,还发硬呢。

    “不必。”沐安辰退后一步,干绞了一把头发,由着发稍滴滴溚溚往下淌水。

    小兵道:“俺娘道,恁不仔细,要得头风。”

    沐安辰冷笑:“无妨。”

    小兵热脸贴个脸屁股,也懒得再多言,放下粗布,解下腰上挂着的火折,点了一把香艾,烟火缭绕地绕着沐安辰转了一圈又一圈。

    沐安辰闻着香艾烟熏火燎的浓烈香火,鼻中发痒,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扣住小兵的手腕,怒道:“这是作甚?”

    小兵略有心虚,道:“香艾能祛邪风。”实则是他们辛尉吩咐他们给驸马点些熏香,熏熏衣裳头脸,还道要多熏些,好让身过香留。辛尉也是异想天开,这里哪来的香给驸马熏?没奈何,他们只好寻了一把干香艾,熏熏了事。

    沐安辰见他这般鬼祟模样,只当是消遣自己人,心中暗恨不已,虎落平阳,竟被这帮兵痞如此戏弄。

    小兵见他发怒,挠挠头,摸摸鼻子老实告退。辛以早就等得不耐烦,蹲那揪了一根草,编了一只虫儿,托在掌心把玩,长叹一口气,女娘梳妆打扮也没这等拖拖拉拉的,驸马果然雅人,就盼公主不要等得太急,怪罪他们。

    沐安辰推门出来看了眼,把草虫挂在衣襟上的辛以,生硬道:“劳辛尉带路。”

    辛以深吸一口气,艾草香味冲鼻而来,忙侧头一个喷嚏出去大老远,暗喜道:驸马香气袭人,再嗅不到半点酸馊味,大妙。

    沐安辰脸黑得跟锅底似得,咬牙道:“劳烦辛尉引路。”

    辛以抹一下打喷嚏打出的一点眼泪:“驸马请。”他将沐安辰引到一处偏院前,又见院门口换上了姬明笙带来的亲随,当即止步,道,“辛以不打扰驸马公主聚首,先行告退。”说罢一揖礼,将长刀扛在肩头,飞快地走了。

    院门口的阿骨看了眼面色不好的沐安辰,揖一礼,道:“郎君,公主有请。”

    沐安辰点了下头,看小院静僻,阿骨言行敬而生远,不知怎得,竟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心。殴打李桓林之事,沐安辰自思自己纵有过错,也不过微末,姬明笙不管不顾,他心中其实着恼,虽不敢埋怨,却藏了一股羞愤,硬生生摁下后,自我宽解:公主对自己心生误会。又想着:自己问心无愧,公主亦非跋扈不讲理之人,好好剖开事理,不让夫妻之间生出嫌隙才是。

    姬明笙立在一架兽皮屏风前,发堆高髻,一支红花怒放发间,鲛绡轻透臂间宝钏,明明满室肃煞,竟也与她这支富贵名花相合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