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皇后横他一眼:“夫君少些强词夺理。”

    “这是为何?”姬明笙插嘴问,她是个喜爱翻姬家旧事,起居注也好,野史佚话也罢,她都曾看过,姬家列祖列宗的荒唐事,她知道的实不算少。

    姜皇后不悦道:“只你爱打听。”这种祖宗糗事,旁人遮掩都不及,也就姬景元毫不避讳,爱挂在嘴边。

    至于姬景元说沐家藏书本是姬家之说,更是毫无道理。

    当年元帝他老人家当年占了禹京后,开始拿京中高门贵家开刀,顺便霸占点财物,打仗费银子,天下是打下来,可也穷啊。沐家是百年之家,自也被元帝盯上,结果,元帝这土鳖,见沐家金银珠宝没多少,尽是些破书,失望之下让沐家滚了。事过几年后,元帝已知晓沐家藏书乃无价之宝,气得捶胸顿足,曾有这么一个光明正大白占的机会,竟让自己错过了,如今他皇袍加身,不好再明抢。

    他老人家还抱怨已经做了尚书的旧幕僚:刨坟时,怎不说字画的贵重处。

    尚书也无奈,战乱之时,自是要取金银换粮食,字画书籍何其价贱,左右您老也不识货。

    这事怎么说也是元帝的错,你自己土鳖、睁眼瞎,怪怼谁?但元帝还是看沐家不顺眼,觉得自己被忽悠,被愚弄,被欺骗。奈何沐家无官无职,还识趣,乖顺非常,从没干过那些指着元帝的鼻子骂他窃国逆贼的找死事,元帝没法,再看沐家不顺眼,也只能拉倒。

    不过,姬家人是真不是东西,打元帝开始,历代皇帝都盯着沐家的藏书,沐家一直战战兢兢苟着,一直苟到姬舫当皇帝,姬舫全不似先祖,写得一手好字,性仁厚,打心眼里喜爱文人墨客,很舍得给官给爵给米禄,更难得的是他极为欣赏沐家藏书,却无占有之心。

    姬舫没想要,沐家却想给了,牙一咬,脚一跺,把几辈子的积累都献给了姬舫,姬舫大喜之下封了沐家一个献文侯。

    献书是雅事,可要是献书得了个爵位,就有些变了味,落读书人眼里,沐家更是毫无风骨。学成文武艺献于帝皇家,可没让你直接献书给皇帝,这跟孤本换一贯钱又有何差别呢?

    沐家还没开始嘚瑟,就被这些清高的读书人骂得满头包。

    姬舫厚待读书人,更喜欢清高找死的读书人,新封的献文侯需要安慰赏赐,把献文侯骂得狗血淋头的读书人,他也是不愿处置的,哈哈哈:书生意气,书生意气,不必计较。

    沐家不得已,又窝了回去,这风头一躲,就没了名姓,一个有贵无权的侯,禹京多的是,田地里的白菘似得,元帝当年封了不老少,杀得更不老少,沐家算什么。

    要不是沐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一个沐安辰,中了状元,嘎巴又娶了公主,沐家还得再不咸不淡下去。

    可惜,沐家这股青烟有点邪,呛得沐家列祖列宗眼泪流。

    姜皇后很不愿女儿知道姬家祖宗的强盗行径,她深觉干出休夫之事的女儿,根子也是有点歪,再歪下去可怎生好?儿女之中,太子文雅,二子冷情冷心,三子早亡,四子……不提也罢,五子虽胡闹,那也是闹得超然,看来看去,最肖似姬景元的居然是女儿姬明笙。

    姬明笙缠了姜皇后半天,姜皇后就是不肯说,道:“先祖事,怎能戏于口舌。”又低声告诫丈夫,“四郎也少些和阿犀说这些旧事。”

    姬景元哈哈一笑,道:“好好好,不说,不说,哈哈哈。”然后悄悄冲着姬明笙指指楼长危。

    楼长危的老师俞丘声,是个百事通,世外高人一个,说起皇家的破事那是毫无负担。

    姬明笙疑惑,目光溜溜地溜到了楼长危身上。姬景元摆家宴,委实朴实无华,歌舞笙乐一干不要,也不分而坐之,摆一大桌案,围坐共食,他老人家还爱亲手割肉分于妻子儿女,高兴时更爱亲手片鱼脍,手艺嘛……皇帝亲手片的,不论薄厚,都得赞:白似雪、薄透光、抿似霜。

    楼长危替姬景元拭着刀,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似专心擦拭寒霜似得刀刃,仍是留意到姬明笙在看自己,抬眸,就见姬明笙毫不避讳地看着他。

    “说起来,我还得谢过楼将军,改日置船宴以答谢。”姬明笙。

    楼长危还未答,就听坐在太子旁边的太子妃笑着道:“这不妥吧,如今公主与将军,也算男未婚女未嫁呢。”

    作者有话说:

    在外头浪到现在回来,稍微晚了一点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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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太子妃雍容端庄, 高髻对插芙蓉簪,中簪如意连枝金粟梳,面如圆月, 唇含微笑, 自有其度。

    姬明笙双眸回转, 浅浅一笑,道:“嫂嫂说得甚是。”末了离座到楼长危跟前, 递过手中酒杯,“将军可饮此杯酒?”你说你的,我只不听你的罢。

    太子妃面上笑容未变,只是到底年轻, 修行未到化境, 美丽的眼眸掠过一丝羞恼。太子在桌案底下,不着痕迹地握了下太子妃的手, 照旧吃着面前特地为他备下的膳食。

    姜皇后牵了下嘴角,似是没见,却侧首瞄了眼皇帝丈夫, 见他拿割肉刀割着肉, 也仿若示见, 但细看,便知他极有兴致。儿女之间只要不是重生死相斗, 些微细潮来往,却是姬景元乐见,他是天之子,生下的龙子龙孙和气得面团似得, 不是老天厚爱, 是老天无眼。

    姬央留意到父亲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中生厌,王妃王氏捉袖挟了一个果子轻轻放在姬央的碟子里,这果子捏得与柿饼一般无二,果蒂、挂霜俱维妙维肖,不过只得铜钱大小。

    “妾刚才吃了一个,不甚甜,二郎尝一下。”王妃轻声细语地道。

    姬央紧锁着眉,他不喜甜物,又不愿在宴中拂了妻子美意,依言咬了一口,余下半个,弃在碟中,死活不愿再碰。

    王氏以袖掩面,笑了一下,若无其事移过丈夫的碟子,自己将那半个果子吃了。

    姬央低首,露出一点笑模样。

    王氏见丈夫笑了,似饮了一杯蜜酒,笑里多了一点酡然的蜜意。

    楼长危将这窝龙爹龙母龙子龙女的各样神色,尽收眼底,将姬景元那把鱼刀轻轻搁在雪白的软巾上,看向姬明笙。

    他插手过姬明笙与沐安辰的休夫之事,将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查了个底朝天,非他心偏皇家,姬明笙贵为公主,下嫁沐家后,虽有些游离在外,却也算得克制自抑,不然,也不会有贤名流于京中。眼前的姬明笙倒更符她的出身脾性,傲然里带着姬家人的任性、不讲理。

    楼长危接过姬明笙敬的酒,一饮而尽,示以空杯:“谢过公主。”

    姬明笙莫名快意,她度量楼长危多少有些无奈,却又非是为难,于他心里,这似是一件无伤大雅之事,两可之间,端看他愿不愿纵容。

    楼长危这酒一接,太子妃脸上的笑就更难看了一分。

    皇五子姬殷闷头苦吃了好一会,这时放下筷子,端着一杯冰酿,晃悠到楼长危跟前:“将军、将军,你吃了阿姊一杯酒,也吃我的一杯酒。”

    楼长危接过杯子:“只吃酒?别无算计?”

    姬殷俊美少年郎,大许这几天抄经抄多了,都抄得超然了:“万物法身外,将军怎能如此防备于我。”

    楼长捏着杯子:“上次吃了五皇子的一盏茶,差点收了一个学生。 ”跑到他家替他倒了杯水,就说要拜他的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