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内侍笑呵呵道:“公主何苦戳穿奴婢呢,奴婢不过是想借个话头,讨好讨好楼将军。”

    姬明笙笑看一眼楼长危,戏谑道:“将军怕不是轻易能讨好的。 ”

    文内侍叹道:“将军不嫌弃奴婢就好,焉敢指望其它。”

    姬明笙佯怒道:“内侍好似忘了是我的人?这胳膊抬起来,似乎想往外拐去。”

    文内侍乐道:“那哪能呢,奴婢岂是不分里外的,胳膊肘往外抬,那不得折了才转过去。”再说了,这里里外外的的,他瞧这二人似有些不对。他是阉人不假,却不是傻子,活了一大把的年纪,公主与楼将军有些些的意思,不定就有缘分呢,若是无缘,那也是一段消遣。姓沐的竖子,活得腻味了敢负公主,纵是被公主休弃了,那也损了公主的名声情意,若得公主不快活,人不快活,那就得另外找些事,寻些乐子。

    文内侍边想边偷偷看了看楼长危,人是真的俊,血是真的冷,还没靠近呢,浑身冒凉气,还是阴曹地府里头的阴凉,带着死人的怨气。文内侍缩缩脖子,打了个寒颤,这乐子牌位有点大,煞气有点重,不大好消遣啊……

    “将军请。”文内侍只觉一道冰凉的目光落在自己脖子根,又打个哆嗦,忙换上笑脸,做了个请的手势。

    楼长危虽觉这老内侍神色古怪,一张老脸皱巴巴的,每道皱巴里都藏着不知所谓的小心思。

    文内侍涎着老脸讨好一笑,楼长危见此,只得移目登船。

    那边如意领了食手过来,她性子虽急,做事却也稳妥,怕船上备有的吃食不新鲜,直接从酒楼那另买了各样鲜蔬鱼肉虾蟹,足足装了一筐,叫两个仆妇抬了过来。

    请来的食手只知要为贵人做船宴,到了码头,见着华丽的楼与一干护卫侍婢,里头还夹着内侍,心里头先是一喜,这贵人贵不可言,登船后,方知是毓华公主。

    食手又惊又喜,乐得差点没趴下去三跪九嗑,如今毓华公主民间是大有名,这位金枝玉叶,特立独行将自个的驸马给休了,京中那些个冤家夫妇,险打杀出人命来,也不过义绝和离,还得男方出具和离书,到了毓华公主这,她给驸马写了封和离书,如此悖逆之举,实如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

    他们酒楼里头,不知多少唇舌议着此事,只碍于毓华公主深受今上宠爱,不敢指名道姓明着说。

    没想到今晚他就撞着了正主,这可是正宗的天之骄女,贵气逼人不说,生得还好看,驸马真是不识趣,丢了这样的娘子,换他,得懊恼得去跳河。

    姬明笙在船头坐下,见这食手脸上色彩缤纷,便笑问道:“街头巷尾,怕不是有很多人说我的闲话罢?”

    食手大惊,这也是个老实人,道:“回公主,这市井街集,哪少得闲嗑牙的?”

    姬明笙再问:“都说些什么?”

    食手没犯傻,答道:“小人在厨下忙碌,等闲听不到闲言碎语的。”

    姬明笙知道他不敢答,她也不过一时意起,白问问,道:“我要待客,你捡你拿手的船菜来做,不要摆台面的样子货,地道些。”

    “是,是,小人定不敢辜负公主的恩典。”食手大声答道,又磕了一个头,想想不够,就又再补了一下,等得姬明笙叫起,如意不大耐烦,这才千恩万谢地跟着仆妇去船上的下厨挽袖做活。

    姬明笙有些讶异不解,这食手未免高兴得过了头。

    楼长危坐在一旁不语,想姬明笙聪明过人,到底贵为公主,不知市井之人的小盘算,这食手有为公主做宴的荣光,事后一宣扬,即刻身价百部,不论还在酒楼、抑或自己开个食铺,有这么一个名头,再不怕冷落的,天下掉下的一块馅饼,焉有不乐之理。

    姬明笙讶异归讶异,没放心上,转而摆弄起花灯里的藏有诗对的小竹管,拔开小小的塞子,将小竹管内的帛纸卷倒出来,小心展开,上头写着:春花晚开怕春去。

    “看看将军那盏灯上藏着的下一句。”

    楼长危便低头从花灯花瓣间找出一管小竹管,托在指间递给姬明笙。

    姬明笙晚了一会才接过,等得接过又笑起来,自己取出里头的帛纸,怔愣在那了,大为惊讶,末了将纸攥手里:“将军猜下句是什么?”

    楼长危见问,便凝眸去看她各种微末神色,想了一想,道:“我猜,并无下一句。”

    姬明笙这回是真心吃惊非小,摊开手,展开帛纸,上面果然空无一字,她实在好奇,问道:“将军如何猜出来?”她知道楼长危师从俞丘声,又领千军万马,自是万里无一的人物,可这一猜,仍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楼长危也无意藏掩作态,道:“这对子,我看上一句颇为寻常,下一句若非绝艳无双,不能让公主如此惊讶。这对灯盏出自风尘女子之手,她们虽在烟花柳巷,却对诗词歌赋极为追捧,若她自己有惊才绝学,写得一手好诗,联得一手好对,便会叫那些风流才子捧为行首名伎,扬名禹京;若她们得了哪个书生才子,写得佳句,亦会引以为傲,加以传诵,那些名诗名对名句,几夕间便能传遍街头巷尾。既有传诵在前,如何能让公主这般讶异。”

    “因此,我便猜这是一张白纸。”

    姬明笙听罢,一沉吟,果然有道理,将帛纸放在一边,亲手为楼长危斟了一杯酒:“敬将军的微察秋毫。”

    楼长危接过酒,一饮而尽。

    姬明笙顿了顿,又问道:“那将军为何不猜,许是那烟花女子与人合谋故意做局,自荐到我跟前。 ”

    楼长危道:“那盏花灯是公主随手一指挑的,若是做局,岂不是只能任凭天意?除非,我这捞灯的也是合谋人,此局方可成。”他将手中酒杯轻轻放回案上,又道,“再者,以公主心胸城府,遇着算计,不至于大惊失色。”

    姬明笙笑着又斟了一杯酒:“当再敬将军一杯,此敬,敬将军对我的高看,容我自鸣得意一一番。”

    楼长危举杯:“公主自谦了。”

    姬明笙看他喝罢酒,唇畔沾了一点酒色,忽又道:“将军洞若观火,将军不如再猜猜,我为何心中不快?”

    第43章

    楼长危深深地看着姬明笙, 他确实知道她为什么不快,他还知道太子姬琅的图谋,他甚至知道姬景元……

    姬明笙对他目光不闪不避, 直直地回视, 唇边还带着一丝笑意。

    她就是在为难他, 无端的,就想为难一下。

    楼长危慢慢收回目光, 道:“此是公主家事,臣不欲多言。”

    姬明笙失笑,大将军体贴入微之时,为她去江里捞一盏花灯, 迳渭分明之时, 便自称为“臣”,明明是圆滑之事, 冷面冷心的楼大将军信手拈来,却显得尖锐不留情面。

    “阿父与将军相识早,我猜阿父拿将军也没什么好法子。”姬明笙道。自己亲爹那德行, 就爱气楼将军这种拒人千里之外, 不肯越雷池一步的。

    楼长危一噎, 又看了姬明笙一眼,凉凉淡淡地道:“公主不若圣上脸皮厚。”不然, 他少时也不能被姬景元给气哭。

    姬明笙深以为然,她阿父非一般人企及,微叹一口气,她阿兄干的那些事, 又算不得什么隐秘, 她阿父定是一清二楚, 只是,愣是冷眼旁观不加阻止,任由她阿兄犯傻,若说阿父对阿兄不满,似也没有,依旧宠爱非常。

    楼长危看她神色,知她心中所思,想姬明笙终是关心则乱,深在山中,不知其貌。姬景元当初为帝,杀兄宰弟的事一件也没少干,他自己开的先河,自对兄弟相争之事不以为然,争是常理,不争才是稀奇,没踩到他的忌讳处,他怎会插手争储之事?

    太子的心虽乱了,对自己的父亲却还有几分了解:立皇太孙这事,姬景元确能干得出来。为着这个可能,姬琅不惜一博,于他而言,自己寻回康健的可能比拥立皇太孙更加微乎其微,两害相较取其轻,只时不可待,姬琅恐自己早死,手段过于粗疏简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