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军入皇城已是傍晚,还未来得及处置后宫女眷。后宫中人人面带愁色,甚至有人罢了工,在庭院里唱楚地之音,管事的嬷嬷也懒得管了,放任着她们。

    今夜的灯火似乎比往常都暗了些,平日里,外头逡巡的内侍们从来不少,夜里从不会是这般冷清。

    “娘娘,夜深了。”暖玉对我道。

    我揉揉眉心,瞧了瞧灯光,又捻起画纸看了两眼,不知何时,雀鸟的翅膀竟被我多画了两笔。

    我叹一口气,“你帮我把这幅画收起来吧。再打些水来。”

    洗漱过后,我便躺上了床,然而到半夜都未曾入睡,后来实在有了些困意,正要入睡时,宫内骤然传来一阵丧钟。

    我只好披衣起身。出了内间,便见传信的宫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道:“太后娘娘殡天了。”

    然而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唤她太后了。我隐秘地问了问宫人,原来太后竟是自戕而亡。

    我想,这大约是太后沉默的抗争了。她大约没想到,宋国的君主会如此懦弱,不战而降。而对于燕皇来说,敌国太后在他统一山河的大日子自尽,是一件多么晦气,而又多么引起纷争的一件事啊。因此太后新丧,燕皇秘而不发,只召告天下,老夫人便“生了一场病”,被安定侯接回侯府休养了。

    *

    再次见到阿祁时,他脸上除了冷淡,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见了我,他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没有出言安慰他。我知道,他与太后并无多少感情。我只是有些担心,身份的骤然转变,是否会让他感到不适应。我想,这定当是有的,只是他必然是不愿意提及的。从一朝天子沦为阶下囚,哪怕这囚笼再华丽,也是生生在戳他的心。而他久处高位,骨子里的那份傲气未减,他定然不想让人看轻。

    “阿祁,以后就由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定定看了我一眼,眼中溢着点点星光,“好。”阿祁并没有留宿,而是很快便离开了。太后新丧,即便他此时已非帝王,但那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后,出于礼义孝道,他都得尽快为其发丧。

    第二日,我便见到了燕皇。他依旧穿着燕国的常服,打扮朴素,模样较之前也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下巴处生了一排短短的胡茬。

    他直勾勾看了我好一阵,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冒犯,直言道:“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好看。”

    我垂下眼眸,“并没有过去多少时日。”

    他走近我,轻声道:“你别垂着眼睛。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眼睛。”

    我便抬眸看着他。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环顾四周,道:“我听你宫里的人说,你最喜欢画画?”

    我沉默着。

    “你用的纸,乃是盈州特供的宣纸。砚台,乃是三名工匠花费数十年时间才制成的百凤栖林砚。笔,是特制的画笔。连墨,也是上好的李廷圭墨,千金难求。这些东西,除了皇宫,别处很难供得起。还有你平日里喜欢的粉糯小汤圆,百果糕等各色小吃,若不是在皇宫里,哪里能搜罗得到这些世间美味?”

    “你到底想说什么?”

    “留在皇宫,留在我身边。”

    我不由得笑了,“成为你的妃子?抑或是宫婢?太子,不,应当称呼您陛下了。您没听过宋国的一句老话吗?忠臣不事二主,好女不嫁二夫。何况,我是前朝的皇后,娶了我,怕是陛下你也要被天下人耻笑。”

    “朕已经是天下之主,谁敢耻笑朕?”

    我没回答,只是定定看着他,道:“请陛下让我随安定侯出宫。侯府才是我最好的归宿。”

    他沉默片刻,道:“你一向聪慧,明知道前路渺茫,却又为何非要固执地跟随安定侯?难道,你真的爱上了他?可他有哪一点比得上朕?”

    我担心激怒他,想了想只得道:“陛下,这无关情爱。”

    “朕明白了…好,朕放你出宫。”

    搬离皇宫时,我只简单收拾了下行囊。如今我已不再是皇后,从前的那些宫装首饰,大多都无用了。我便只简单装了些衣裳,再带上一些笔墨书籍。而阿祁竟收拾了两三个箱子。

    “你带了很多衣物吗?”

    我问他。

    他点头应是。果然,无论何时,他都是十分注意形象的。幸好燕皇派来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是监视的人足够多,这让我们出宫并不费力。

    出宫时,我们并未带任何一名宫人。领头的内监说,那边皆有服侍的下人,因此不必带人过去。我和阿祁相视一眼,便知晓燕皇打算幽禁我们了。

    一到侯府,外头果然围了重兵。进了府,便见几个丫鬟小厮围成一排,垂眉顺目。我扫了一眼,院□□有四名丫鬟,三名小厮。比起皇宫的五六千宫女内监,这实在是太过寒碜了。

    我幼时吃过苦,因此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担心阿祁心里落差太大。我握住他的手,他转头看着我,柔柔一笑。我便知道他不在意这些。

    阿祁问了那管家几句,知道各人各管什么后,便一手包揽了后院的各项事务,并未让我劳心劳力。我仔细看着他同人说话的模样。昏沉沉的天色映得他的眼也昏沉沉的,但他眼中的那抹细微的亮色,在一片灰暗中竟显得格外动人。我抬头看一眼天色,果然愈来愈昏沉了。

    “快下雨了,我们进去吧。”

    “好。”

    他的话音才落,豆大的雨珠便密密麻麻向我们砸来。他飞快给我套上斗篷的帽子,然后拉着我的手向屋檐下跑去。

    才躲进檐下,雨便小了许多,但依旧在不停地下着。他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们两齐齐看着雨幕,一言不发。

    岁月静好

    府里厨子做饭的口味很清淡,比外祖父家的更甚。问了那个厨子后,才发现他竟是一个失去味觉的人。经过我们一番强调后,他做的菜变得极其重口,闹得我和阿祁叫苦不迭。又和他提了几次要求后,他做的饭菜的味道变得极其古怪。我和阿祁忧伤地互看一眼,味同嚼蜡地吃完了。

    阿祁倒是吃得习惯,但他也不大爱吃。他便从老旧的藏书阁里寻了一本菜谱,自己去厨房里捣鼓。我最开始并不知晓此事,但偶然一次听见府里丫鬟说厨房走水了,才发现竟然是阿祁偷偷学做饭,烧了小半个厨房。

    当时一见到他,我便呆住了。平日里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他竟穿着一件麻布衣裳,粗糙至极的质感,大约是从小厮那儿拿的。头上扎了个乱糟糟的圆髻,白净的脸蛋上有几道浅浅的灰印子,恰好遮住他那道浅色疤痕,配上他那双泛着水光的多情眼,看起来竟意外的楚楚可怜。

    我瞧见他那样子,没忍住幸灾乐祸笑了,“你偷偷捣鼓几回了?那你之前说看书是骗我的了?”

    “不过三四回。没有骗你,不过看的是食谱而已。”

    “那你做了些什么吃的?怎么也不给我尝一尝,我好给你点评呀。”

    “你还是别点评了。你晚点去看看门口的大黄就知道了。这几次我做得不太成功,便丢给了门口的大黄。原本以为他吃了,谁知道凑近一看,都堆在草丛里呢。”

    “你应该叫我和你一起。肯定比你一个人捣鼓强。”我便开始和他一起捣鼓,从最简单的炒鸡蛋开始。

    他一言不发地开始扎柴捆子,扎了几个后丢入炉洞中,用火石点燃火后燃了一捆桑树叶子丢进去,而后又继续分步添干柴。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一瞧便知道是干了多次的。

    “先放油么?”我问他。

    “对。”

    我舀了两勺油入锅,“那放多少?”

    “七八勺吧。”

    “这么多?”我有些惊讶。

    “锅大呢,多放几个蛋。”

    ……

    我按他的指示一步步进行着,然而我打蛋的速度远不及蛋熟的速度,在我放后一个蛋的时候,前一个蛋的反面就已经糊了。

    最后,我们出锅了一盆糊蛋。

    “阿祁…做饭真的太难了。”

    他点头连连应是。

    “厨师真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

    他又点头。

    我们两捣鼓了许久才做好一顿看起来尚且可口的饭菜,然而…吃起来却并不那么美味。

    我们两慢吞吞吃着,相视一笑。

    过了些时日,阿祁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他也越来越勤快,这倒衬得我分外懒惰了。当我还窝在被子里反复翻合着眼皮的时候,他已经起床穿衣了。因为没人伺候,他穿衣的动作倒是越来越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