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虽则早已心知肚明,当着父皇面儿却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惊恐模样。听完后便双膝跪地,代母妃叩头认过。

    只不过认完过后,又佯作不解的问道:“只是父皇,儿臣自幼便见母妃对父皇的崇慕之情,委实想不通母妃如何会这样做?”

    刚刚父皇给他讲这三日发生的事情时,独独略过了李嬷嬷的死,还有她死前的那封认罪书。李桓不知父皇为何不提这事,难道父皇早已深深笃定此事乃母妃所为,故而无论自己再做多少,找多少替死鬼来揽责,父皇都不会动摇半分?

    李桓越想越觉得绝望,若当真如此,那父皇甚至可能将那信直接毁掉,一刻也不耽误的将罪名扣到母妃头上。那样李嬷嬷就白死了,他也白忙和了,无论做什么也换不回母妃的清白。

    想着这些,他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子沁出来,却不敢抬抽去擦拭,生怕被父皇看出他的心虚,知他也曾参加其中。

    而就在李桓已近乎不抱期冀的时候,宣孝帝却突然嘲讽似的笑出声:“呵,你母妃当真是个蠢女人,在朕身边这么多年,竟不能体会朕的一片苦心。她费尽心机不惜用上弑君的手段来争夺太子之位,殊不知这太子之位,本就是朕留给你的。”

    说最后那句时,宣孝帝慈爱又心痛的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儿子。

    李桓整个人僵住,浑似通身刷了浆。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双眼,耳边反复回响父皇刚刚那句话。只疑心是自己听错。

    可他又不敢再让父皇重说一遍。

    宣孝帝叹息着起身,拉着儿子的胳膊将之扶起,意味深长的道:“桓儿啊,你要时刻记住,姜氏是姜氏,你是你。”

    说完这句,宣孝帝便让他退下。

    然而出了父皇寝殿的李桓,走在路上久久不能回神儿,沿途有请安行礼的黄门宫女,他也皆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浑浑噩噩的往前走着……

    父皇竟是打从一开始就有心将太子之位传给他?居然不是四哥?

    母妃冒着诛全族的风险为他争夺太子之位,可这一切竟成了多余?

    还有舅父,舅父……

    想到舅父这里,李桓蓦然醒腔!对了,舅父那边他必须得及时告知这消息,不然舅父只会以为姜家要完了,然后做最后的困兽之斗!想着这些,李桓加快了脚步,大步往自己寝殿走去。

    回到寝殿,他奋笔疾书,将大意简明扼要的写在小纸条上,而后插入脚环,放飞白鸽。

    而躲在檐顶的隐卫自然看到了这一幕,只是这回他没再挽弓射击,而是旋即回去禀报给首领骆九,骆九又立马将这话递去了四皇子耳边。

    李玄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隐隐透出一切尽在他掌握的暗悦之情。他两眼目视着窗外一碧如洗的蓝天,心说后面的事想来也不会出他所料。

    姜达接到这封密信,必会自乱阵脚,之前被逼出的那些反意,很快便会溃散。

    上京的事情,的确未能出李玄愆的预料。

    姜达收到甥儿密信的第二日,便痛快交出了兵权。

    在姜达看来,若是不做这个禁卫统领能保住姜家,还有甥儿未来的太子之位,那自然是划算的。哪怕牺牲掉妹妹也在所不惜了。

    毕竟事是她自己做下的,闯了弥天大祸,如今也怪不得他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甥儿能坐上太子,未来继承大统,那失掉区区一个禁军统领又有什么?他不能再拖甥儿的后腿。是以这兵权他交接的心甘情愿,还有那么一丝如释重负之感。

    端王意外的完成了圣上下达的任务,当即将命人八百里加急将消息送回宣城。

    书房内,得到上京回音的宣孝帝虽觉松了口气,却也高兴不起来。

    看着坐在棋盘对面的李玄愆,他叹了口气:“沭儿,你这法子虽起了作用,却也同时陷朕于不义。”

    “父皇何出此言?”李玄愆看似随意的落下一粒白子,抬起眼皮看着父皇。

    他父皇手里捏着黑子迟迟不落,目光有些失神的盯着那棋盘上:“君无戏言,父皇既对桓儿许下了太子之位,即便拖着不立,也一时无法将你立为太子。”

    而他原本是想在万寿节之时下召,将李玄愆立为太子的。

    李玄愆却对如此大事显得有些充耳不闻,他看一眼父皇捏在两指间的黑子,见父皇指节都微微发白,便催促道:“父皇,您为何还不落子?”

    宣孝帝轻叹一声,负气一般将那棋子随意寻了个地儿落下,却是不料正巧落入了儿子包围之中。李玄愆很快落下白子,然后动手捡拾起被他围奸掉的数枚黑子。

    一边又漫不经心的笑笑:“父皇怎可能有戏言?”

    “难不成父皇还真将这皇位传给你那六弟?”宣孝帝似乎有些动气,说话时伸着手往地上用力指了指颇为不屑。

    且不提他心中最疼爱的是哪个儿子,就论学识,人品,无论如何桓儿都是下下之选。便是抛开李玄愆,他也绝不放心将大燕江山传到这么一个无用的儿子手里!

    许是见父皇动怒了,李玄愆怕他头疾又犯,于是不再顾左右言他,直面安抚道:“父皇也只是许了六弟太子之位,又没说铁定要将皇位传给他。”

    起先宣孝帝并未听出这两者的区别来,可是琢磨片刻立即反映过来,猛地抬头皱眉看着儿子:“沭儿,你是说朕该如承诺的那样立桓儿为太子,然后再找机会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父皇,姜达既然领命卸任禁军统领一职,便表示姜家基本放弃贤妃了。只是贤妃他们可以放弃,六弟这个最后稻草他们却死活得保。宫中禁卫跟了姜达十几年,眼中早已视他为不二首领。是以儿臣倒觉得在寻到合适人选正式接管禁军之前,不妨先安抚住姜家。”

    “你以为应该如何安抚?”宣孝帝连忙追问。

    李玄愆笑了笑,“若是父皇不愿意立他为太子,倒不妨先赐个婚。”

    “赐婚……”宣孝帝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之前姜氏提过的一人,于是颇有些意味的说起:“平阳侯府的温家,倒是……”

    谁知他这话头才起,李玄愆就想也不想的开口打断:“温家不可!”

    宣孝帝略微一怔,意外儿子竟如此笃定的打断他,“为何?”

    刚刚李玄愆是关心则乱,蓦然出言,这会儿稍一寻思便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无状,于是抱手为先前的无礼请罪:“请父皇恕罪,儿臣刚刚失言了。”

    宣孝帝却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慈爱的摆摆手,然后认真看着儿子:“那你倒说说为何温家不可?”

    被父皇逼问,李玄愆一时有些慌张,咽了咽,薄唇轻启,却又闭上放弃。

    儿子这副局促的样子,宣孝帝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在宫里父子一起沐浴那回,儿子明显是有心上人了。在对应先前失态,他不禁恍然大悟的微微瞪起双眼:“沭儿,你看上的可也是温家的姑娘?”

    李玄愆虽未表态,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否定,已经等同给了宣孝帝答案。

    宣孝帝有些意外的看着儿子,又移开目光细细思量此事,虽打心底里想让儿子得到心仪的姑娘,却又隐隐觉得温家有些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