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谁说的?李依荷说的?!”黄母突然被戳中痛脚似的炸开。

    黄父在屡次深呼吸中重新沉下气来,“小崇,当年的事你没有参与过,道听途说肯定做不了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季延崇虚心请教的样子,却毫不掩饰不想应酬的心态。

    黄母被黄父一肘子戳腰,猛跳一下,回过神来用尽全力勉强挤出个笑容,说:“我和你妈妈是结拜姐妹,我们是一家人。”

    黄父及时端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帮腔道:“对对对,这是板上钉钉的,到了阎王那里也改不了的。”

    沈愉初快要听不下去,她不知道黄父黄母和季延崇母亲到底曾有过什么恩怨纠葛,但好歹逝者为大,不断将一个已逝之人拉出来当作谈判筹码,实在太不道德、太不体面。

    她在将斥出口时被季延崇按住。

    季延崇一瞬不瞬地盯住唾沫横飞的俩人,从面色到语调都平静到可怕,嘴角徐徐浮出的诡笑似圣似恶,“那不如你们下去找我妈?我妈肯定很愿意当着阎王的面报恩的。”

    一脚油门踩出,沈愉初跟随惯性重重向后甩至靠背。

    她从后视镜的倒影里看见,黄母面色煞白紧抱双臂,浑身打哆嗦。

    黄父睚眦怒视,前追几步,恨猛跺脚。

    沈愉初收回视线。

    “想问就问吧。”

    季延崇脸色平缓到根本看不出刚经历过那样一场丑陋的争执。

    沈愉初其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脑陷入某块奇怪的沼泽地,泥泞黏稠,短暂浑噩。

    右手抓住左手腕,再反过来,抓住又放开,鼻音低稠,“他们……会怎么样?”

    季延崇略讶然瞥过一眼,“你想问的是这个?”

    “嗯……”沈愉初闷闷应声。

    她不愿把对他母亲的无意探究变成伤口上的另一把盐。

    季延崇直视前方道路,无所谓道:“破产,还能怎么样。”

    停业整改期间,房租、人工一样不少,毋宁说还有可能面临的高额罚款,餐饮王国的现金流也不比其他小饭店坚强。

    车内气氛僵沉。

    “本来他们那点陈芝麻烂谷子我是懒得管,谁让他们正巧欺负上了你。”他温煦地笑了,语气轻松,“恶上加恶,我再不插手,就说不过去了,是吧。”

    沈愉初沉默。

    固然是黄父黄母倚老卖老在先,但季延崇最后说的那句,让活人下去找逝者追偿的话,也委实有点令人胆颤。

    闭上眼,他那时的表情还在眼前,让她心脏止不住蜷缩。

    自然而然的恶像空气,从他黑白分明的眸中出逃,眨眼就肆虐整个空间,碾压万物。

    沈愉初幡然想起,那才是本真的季延崇。

    不像他人会发射委婉的糖衣炮弹,他没有任何包装恶意的企图。

    他凭心而行,想如何便如何,势在必得,无往不利。

    而她被他偶尔展露的温和假面迷惑,渐渐接受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竟然忘记这不过是一场捕猎。

    车辆在一处庭院前停下,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上前来泊车。

    季延崇绕前半圈到副驾驶位,亲自为她拉开车门。

    沈愉初的睫毛紧缩一颤。

    “怎么了?”他问得镇定,话语里并不含太多探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什么。

    沈愉初抱着包下车,“你说话一直都这么……”

    顿了下,思考不激怒他的措辞,“锋利?”

    有服务生近前领路,季延崇绅士地抬手让沈愉初先行,“我不做没有价值的事情。”

    沈愉初稳踩一块块青石板,在满盛的蕨类中通行,“你在我身上浪费的时间,也被证明了没有价值。”

    “不一样。”他轻笑着跟在身后,态度十分坦然,“你很有趣,你不觉得吗?”

    有趣。

    沈愉初品嚼了下这个形容,咽下顺着呼吸蔓延而上的不痛快,冷静道:“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对付陈怀昌,要是我没猜错,你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待出击。”

    法餐厅装潢优雅昏暗,侍者领他们进入包厢就座。

    “如果你指的是把陈怀昌拉下马的证据,没错,我是有很多。”季延崇抬手止住侍者,主动为她拉开椅子,“但是还不够。”

    沈愉初在宽大座椅的前三分之一处坐下,腰背直挺,“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和她谨慎如临大敌的表现截然相反,季延崇闲适地坐下,笃悠悠翻开酒单,细慢品赏,“我要季家彻底放弃他。”

    侍者上前倒水,动作轻柔优雅,整个包厢都听不见呼吸声。

    “季夫人。”沈愉初认真思考可行性,“陈怀昌在外面的那些桃色风流,季夫人知情吗?她介意吗?”

    她不太懂,报纸上常见的“各玩各的”是不是适用于每一对豪门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