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就吃完了?」茶楼老板一愣。

    「昨天夜里又来了不少灾民,我将他们暂时安置在村中的庙里,不说了,我还要赶回去煮粥布施。」

    原来这李秀才虽然家贫,却有一副热心肠,见因水患而流离失所的灾民聚在城门外挨饿,心中不忍,便将他们带回村中庙宇安置,又自掏腰包买米布施,镇上不少人见了,也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多少帮点忙。

    「等等,这些你拿去救救急。」茶楼老板从怀中摸出一把碎银塞到李秀才的手中。

    「这……可如何使得,您前不久才捐过银子。」

    「要你拿着就拿着,你家里也有妻小,你都能慷慨解囊买米布施了,我怎么就不能多捐点银子?」

    「我替那些灾民谢谢你……」

    这番景象全都落入沐毅宣的眼中,他如墨的眸子亮了又黯,握住杯子的手也用上了力,想起方才在陈记米铺中听到的事情。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听了这一番话,那李秀才买米还是为了救济灾民,他一片菩萨心肠,若是出了什么事……

    等他回过神来,李秀才已经背着米离开茶楼,见此,他哪还坐得下去,借口要上茅房,便起身追了过去,没注意到二楼雅座有个人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少爷,那人有什么好看的?」蒲奴不解的问了一句。

    「多嘴。」呼延骞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往窗外望去,就见沐毅宣正从门口迈出,追上走出不远的李秀才。

    方才进茶楼时,他便注意到沐毅宣的存在,只觉得好巧,才刚分开,竟又让他在这里遇到他。

    说不出为什么,这个巧遇让他心情大好,也许是这人眼神里隐藏的坚毅让他想起聪慧又坚强的母亲,油生好感,忍不住便想关心他的一切。

    此时,沐毅宣已经将李秀才拉到茶楼旁的小巷,以呼延骞所在的位置,换个角度便可看清。

    经过一番交谈后,李秀才立刻解开米袋,拨开上面的那层,下面的米虽然仍是白色,但隐约还是可见黑霉。

    「这些米虽然晒过,也处理过,但已经发霉,不能吃了。」沐毅宣伸手掬了一些在掌中仔细看着。

    难怪李秀才没有发现,原来那掌柜竟将米晒过之后,在上面又铺上一些完好的米,不仔细检查,根本不知道整袋米其实都已长霉。

    「难怪上次有人吃了拉肚子,我还以为是水土不服,原来都是这米……不行,我要去找他理论!」李秀才气得涨红了脸。

    「慢着,那米铺的掌柜敢这么做,肯定有恃无恐,你去也不一定能讨回公道,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沐毅宣阻止他的莽撞。

    「您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米铺掌柜的大舅子就是本镇的大地主。」

    「这就是了,你想讨回公道吗?」

    「自然想,还请兄台帮帮我。」李秀才激动的握住他的手。

    「这等无良奸商,也是应该惩治一番。」虽然他早已舍弃王爷之位,但像这般坑人钱财、害人性命的奸商,他也不能不管!

    他低头在李秀才耳边面授机宜,却不料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入呼延骞眼中。

    看着这两人的互动,虽然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但机智如呼延骞,也猜到那米恐怕有问题。这也让他无比好奇沐毅宣想要做些什么。

    他当下便决定要将这出戏看下去。

    一个时辰后,李秀才又回到陈记米铺内,大声叫道:「掌柜的,在不在?」

    「这……这不是李秀才,又有何贵干啊?」掌柜见到是他,端出来的笑容微微变了。

    「再给我十袋米。」李秀才将碎银「啪」的一声放在柜上,气势惊人。

    「小李,还不快搬十袋米出来。」见李秀才不是回来找他算帐,掌柜又恢复成弥勒佛,双眼都笑眯了。

    「陈掌柜,我来得急,也没牵驴子来,这十袋米还要麻烦你派人跟着我送回去。」李秀才说道。

    「这……」掌柜眼珠转了转,犹豫着没有立即答应。

    「如果不行的话,那就算了。」说着,他作势便要将银子收回来。

    「行、行,我马上就派人帮你送回去。」掌柜见状,赶紧将银子抢了过来,塞入袖中。

    一路上,李秀才遇人便主动打招呼,几乎所有街坊都看着陈记米铺的伙计送米到庙口,就在门口架起锅子熬粥。

    趁送米的这段工夫,沐毅宣也回到茶楼,将镖局的事都处理妥当之后,才悄悄来到李秀才住的村中。

    当天,李秀才将灾民全都集中到庙前,又以布施为名去请知县前来主持,知县自然没有拒绝,带着师爷兴高采烈的来了。

    沐毅宣在脸上抹上灰,穿着补丁的旧衣,藏身于灾民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幕,没注意到一旁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一双眼正专注地望着他。

    虽然,呼延骞已经换上一身粗布麻农,但比旁人高出一颗头的他还是显得鹤立鸡群,幸好旁边站着更加高大的蒲奴,他才没有那么显眼。

    前方,李秀才奉承了知县几句,知县也称赞他乐善好施,两人客套了一阵,知县便提出要亲自施粥,此举正中沐毅宣下怀。

    「这粥……」舀起一杓清粥,知县仔细一看,却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不对吗?」李秀才故作一脸茫然。

    「拿碗来。」知县冷着脸,接过师爷递来的碗,舀一杓尝了点,刚一入口,便吐了出来,「这粥有问题!」

    「怎么可能?这粥是我方才亲手熬的,和平日一样啊!」李秀才大声叫道,一脸震惊。

    「本官问你,熬粥的米从何而来?」

    「陈记米铺买来的。」

    「来人啊,去将陈记米铺的掌柜带来!」

    不到片刻工夫,米铺掌柜便被带了上来,脸上却无一丝恐惧,仍然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

    「县太爷,米都是从他家米铺买的。」

    「陈掌柜,李秀才说的可是实话?」知县本着公事公办的态度,严厉地质问。

    「大人别听他胡说,全城那么多米铺,凭什么说是在我家铺子里买的。」眼见东窗事发,陈掌柜索性狡辩到底。

    当初卖米的时候,他就故意将米装入没有陈记标记的米袋,就算现在有麻烦找上门,也没有证据。

    「我有人证,镇上的人都看见是陈记米铺的伙计将米送来熬粥的。」李秀才理直气壮的说。

    「这……」陈掌柜脸色一变,完全没料到还有这等事。

    这全是沐毅宣设好的局,让李秀才再次去买米,就是为了引君入瓮、制造证据。

    「奸商该死!」冷不防从人群中冒出一声吼骂,立刻引来众人连声挞伐。

    众怒难平,知县立即下令将陈掌柜押入大牢候审,这才将民怨平息下来。

    「少爷,这事都是他策划的?」蒲奴终于看出些门道来。

    「不是他还有谁,能想出这简单却有效的法子,这人绝不是个泛泛之辈。」望着沐毅宣的眼神变得若有所思,呼延骞突然起了惜才之心,想将此人延揽至麾下。

    事情结束,也快要傍晚了,知县黑着脸离开,沐毅宣也趁乱钻出人群,向镖局走去。

    「这位公子,请留步。」但刚出村口,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挡在他前方。

    沐毅宣抬头望向来人,顿时吃了惊,正是白天自己撞到的异族男子。

    虽然对方器宇轩昂,并不似恶人,但他心里还是留了些警惕,「原来是兄台,不知有什么事?」

    「在下冯骞,初到贵宝地经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呼延骞折扇一挥,拱手向他行礼。

    冯是他母亲的姓,虽然如今匈奴已与天朝交好,但中原百姓仍对外族有些反感,加上呼延此姓实在太过明显,为了避免麻项,他还是易了名。

    「我姓易,对不住,我有急事,先告辞一步。」他总觉得此人并不似表面上那般简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抱拳行了礼后便想离去。

    「易公子,在下觉得与你相当投缘,想请你到酒楼一叙如何?」呼延骞依然客气的问。

    人才难求,何况眼前这位摆明是想大隐于市,三顾茅屋的典故他还是知晓的,所以对对方的态度并没放在心上。

    「不必了。」面对呼延骞的热情,沐毅宣心中警戒更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隐身于镖局之中,本就是因为自己身份不寻常,为了避免是非才出此下策,今日若非看不惯奸商作为,他也不会多事,没想到还是被人缠上。

    不论此人有何目的,他都不想趟浑水。

    「易公子,今日这场好戏是出自你的手吧。」并未被他的冷言冷语击退,呼延骞摇着折扇,不疾不徐的问。

    「你怎么……」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再说下去无异于承认一切,他索性什么也不说。

    思索着对方究竟是何目的,沐毅宣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此人该不是一直在注意他,若是这样,又是为了什么?

    「在下没有恶意,只是见公子机智过人,想结交一番罢了。」知道他有所误会,呼延骞立刻开口解释。

    「承蒙阁下抬举,易宣不过是区区市井小民,不值阁下费心,告辞。」言罢,沐毅宣冷着脸,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呼延骞想追上去,但地形不熟,一下就被沐毅宣摆脱了,忍不住泄气地叹了口气。

    「少爷,如此不识抬举的人,你找他干么。」蒲奴不由得抱怨。

    「此人非同凡响,不是平庸之辈,我一定要招揽他于麾下!」寻人不着的呼延骞并没有因此发怒,沐毅宣的离去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越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得到,呼延骞也不例外。

    他在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将易宣请回去!

    第二章

    沐毅宣觉得自己很倒楣,不是普通的倒楣,是非常的倒楣,越不想遇到的人越经常遇到,想躲也躲不掉。

    大前天,他到衙门去打听陈记米铺的后续,才刚到门口就和那个冯骞撞个正着。

    遇到也没什么,他只管当没看到,哪知那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无视他的冷脸,上来便称兄道弟,一副和他很熟的模样,而冯骞明显是塞外人的相貌,还引得不少人朝他们行注目礼。

    他本想在镖局里躲几日、避避风头,待那人放弃再说,谁知吴镖头今日就派他出去送信,无法推辞,他不得已才出了门。

    虽然一路上格外小心,但刚送完信,走在大街上便遇上冯骞,害他忍不住怀疑老天在玩他。

    「易公子,好久不见。」白衣玉冠的呼延骞扬着笑脸,向他挥手。

    「……」沐毅宣没好气的撇嘴,神色也不太好。

    还好久不见,说得好像自己与他多熟似的,这人脸皮未免太厚了,难道看不出来自己不想见他吗?

    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人生得很俊,及肩的乌亮长发如丝绸一般,双眸不似中原人是漆黑的,而是淡淡的浅褐色,像蜂蜜一般醉人。

    再加上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只是这般站在大街上,已有许多姑娘脸红心跳的偷偷望他。

    「易公子,在下冯骞。」生怕他不认得自己,呼延骞上前又自报了一次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