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复挂出客套疏离的微笑,唇角勾起三分弧,眼睛却平静不带笑意,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自然不妥,男女有别。伯爷,还有什么事,是陶府能帮得上忙的么?”

    隐藏的言辞就是,若是无事,这便不送了。

    程士诚喉结滚动两下,眉心拧起,知道是自己方才操之过急,多少惹佳人厌烦了,说不定,要不是彼此都知道但是未曾点破的他的隐疾,他此刻都不能安坐在陶府待客花厅了。

    他还想再试一下:“阿陶,后日,陪我去看灯节,可好?”

    陶心荷失笑出声,这人倒是一提再提,不晓得他们这个交际圈子,不接话就是不愿意么?

    看来,她与文臣及其家眷们你来我往相处摸索出来的不言自明的规矩,在吉昌伯身上很不适用,不知怎地,勾起了陶心荷三分新奇。

    笑罢,陶心荷还是婉拒:“我不去了,多谢伯爷厚爱相邀,预祝您赏灯愉悦。”

    程士诚依依不舍告辞,临行还说:“届时,我会送花灯过来,还请不弃,收下为盼。”

    陶心荷叹息着拒绝,深深觉得,自己是个讨厌、冷淡的主人。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对方毫无来由的热情,“无功不受禄”呐。

    上元佳节转瞬即至,今宵天子与民同乐,宫门外放焰火升巨灯,皇上高楼露面,众臣称贺繁华,再外圈永远不缺凑热闹的百姓们。

    至于其他地方,更有一年一度的灯火通明、华灯竟艳景象,众多商家挖空心思设灯展、猜灯谜,大户人家设元宵棚、供大油灯,还有“走百病”、跪月神的习俗,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玩法,通宵达夜,人人不眠。

    京城人家都会举家出行来观灯赏月,偕老带幼,呼妻唤子、左邻右伴,喧腾的气氛直冲九云霄。

    不过,有丧事的人家除外。

    莫家小院里,和尚们念经声音,仿佛都小了些、凌乱了些,不晓得是不是心不在焉的缘故。

    好容易到了戌时,领头和尚“阿弥陀佛”念诵一声,对一身靛色常服的顾凝熙施礼后,说道:“施主,亡灵头七已满,您和莫姑娘,身上沾丧的晦气,少了一层,大善大善。”

    眉目憔悴的顾凝熙,常舒了一口气,回以一礼,谢过和尚,又问道:“初十我过来时,大师说,逝者双十而逝,颇有怨气,我是义兄,相当于亲兄,因此最好在此地守满头七、不见外人,方可化解。不知此时,我能去见见亲眷了么?”

    胖乎乎、一脸佛相的大和尚心中直念惭愧,暗地捏捏袖袋,莫姑娘让自己编个由头留这位顾姓官员在此,就给出了五两银子,实在是太多了。

    他没把握地信口一说,犹记得,当时这位大官儿脸色一变,喃喃道:“果然是举头三尺有神明?莫非,义弟怪我要毁诺?可我还没跟七娘提及。”很是信以为真的样子,一副懊恼相。

    大官儿还追问亡灵怨气只冲着他去?还是会波及他的亲眷?

    大和尚想想,香客姑娘需求是留人,连忙援引《法盆经》、《藏密经》等等揉捏一通,诹出了“头七前不可见外人,否则祸殃全家”的说法。

    顾凝熙沉眉思索了一阵,他是在爷爷和爹教导下长成的传统儒家弟子,三坟五典最为惯熟,其他杂学虽然涉猎,但是一向不喜欢佛经的佶屈聱牙和故作高深,所以这方面的知识连皮毛都算不上。

    一时间,他判断不出大和尚言语真假,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决定就待到正月十五,自己这几日诚心诚意发送莫启归地府、入轮回。

    莫七七听闻,喜意满满,言语清脆,与她的素白丧衣十分不搭,可是,她好像没想到,莫家小院只有两间能住人的房屋,一间是她的闺房,一间正在停灵,让顾凝熙带着仆从们,住在哪里?

    她只知道围着顾凝熙问:“熙哥哥,你这几日都不回府,夫人那里交代得过去么?”“熙哥哥,我哥哥昨晚托梦给我,说结识你是此生幸事,你有梦到我哥哥么?”

    顾凝熙唯有苦笑应对。

    莫七七的脸,还是能牵引他的目光。他能看到人在说话时,唇形如何变换,能看到人在哀伤时,泪水怎么从眼睫坠落,也终于明白,书中描述的皱起鼻子、嘟起嘴边、蹙眉含怨、唇齿含笑,都是什么样貌。

    然而,那又如何?清晰可辨的人脸面目,新鲜劲儿褪去了,好像不再是他曾认为如同和氏璧一样宝贵的事物了。更遑论有着清晰可辨这张面目的姑娘本人了。

    他没有梦到过莫启,更没有梦到过莫七七,只梦过娘子,身影熟悉、面目模糊的娘子,他在梦中终于能认准、不担心认错惹娘子嗔怪的佳人。可惜梦境随着他醒来就烟消云散,不记得梦了什么,只留下满心的空落落。

    顾凝熙从未主动跟别人说起,他和离了,好像自己不提,这个事实就不存在一般。

    他安排仆从去礼部告假,得到张尚书和本司司长充满人情味儿的回复:“义兄弟情同亲手足,自然该为其操办好丧事,守满头七”等语。

    他分派管家去与邻人商议,出钱买他们院子几日,请邻人全家到客栈去住,顾凝熙带着识书、识画住进去。

    从正月十一到上元节,顾凝熙白日到莫家小院来听经祭拜,天一擦黑,以“男女分际不可乱。”为由,不理会莫七七娇嗔什么妾室之类的话语,就回到邻人院落去,隔墙继续听经。

    认真论起来,莫七七是留了人,然而每日三餐,要不然就是一众人赶乱对付着吃几口,要不然顾凝熙就同自己府的人不分尊卑一桌用膳,再不然,就是顾凝熙独自一人边吃边失神,总之,莫七七设想的两人共餐同住、同进同出的画面,是一点点都没有出现。

    眼下,大和尚亲口给他解了封,顾凝熙到莫启棺前默念了一阵,叮嘱流光、追云陪好莫七七、小心门户,自己待二七那日再过来,就如同解脱了的鸟儿,拍翅飞走。

    他回顾府沐浴更衣,使劲闻自己身上还有没有香烛味道,犹豫不决地想着,这般良辰吉日,虽然比平日晚,料想荷娘还没睡下,自己现在去找她,她愿意见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又忐忑又期盼, 顾凝熙强忍着多日食素的虚弱以及耳畔犹回荡嗡嗡念经声的干扰,做好了去陶府拜访的准备。

    在识书、识画逗趣儿地参谋服侍下,他穿了一身雪青色瘦墨竹纹弹丝长袍, 书生发髻插虬竹形白玉簪, 用小厮的话说“爷打扮起来,俊朗的没边了。”

    稍稍清理鬓角,剃去唇周髭须, 他整个人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

    小厮们斗胆, 说爷脸上伤口还留着微白浅痕, 虽然看着招人心疼,不过遮盖住更显完美,撺掇逐月将夫人没带走的半空粉盒取来, 趁顾凝熙犹豫, 直接上手给他扑了一层细粉。

    顾凝熙将待重新净面,却听识书诚恳一句话:“爷, 你相信小的, 小的看您面目看得真真的, 敷了粉确实提气色, 好看!”

    看着识书竖起的大拇指比在眼前, 顾凝熙缓慢而犹疑地抚上自己脸颊。

    是啊,自己不辨美丑, 有眼无珠, 全天下只能看明白一张莫七七的面容, 没得比较、无法判断, 自己到底长相如何。

    隐约记得, 娘子夸赞过“夫君肤色白皙,宛如冷玉, 让我艳羡。”那么,敷粉后理应更白些,这样去见她,她……能不能将目光多停在自己脸上几息?

    顾凝熙坐着自家马车,赶到陶府门口,还未到亥时,一路听着车外沸反盈天的人声,嗅闻着从车帘缝里钻入的香风热气,才有了佳节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