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心荷骇笑不已,只好答应说,府中三位女眷出门时,请英雄们跟车。平日在外院,教授陶府家丁些武艺,如此安排,方才宾主满意。

    正月十六那晚没留心,但是之后,掌柜的从其他礼部客人处,知道了顾凝熙与其妻和离的大消息,更觉他连续四晚来听自己翻来覆去念叨那一个多时辰的会面,太过怪异。

    十九晚上,掌柜的自觉与顾凝熙熟稔了几分,帮他倒上甜酒,忍不住打探:“顾司丞,明日休沐,今晚可以畅饮了。听说,你和贵夫人和离了,是不是,不再见面了啊?”

    顾凝熙的酒量与日俱增,今晚啜饮了五杯,还觉神智清明,没有前几晚飘飘然仿佛回到过去的感觉,听到问句更觉扎心。

    酒肆灯火昏黄,酒香满处,身处其间,仿佛多待一阵就会醉,顾凝熙不知不觉对外人吐露心声:“我想她。但是瓜田李下,你明白么?她怕我坏她名声,不肯……见我。”

    掌柜的礼貌性陪他叹息,积极出主意:“顾司丞余情未了啊。见不成人,那……送礼呢?哪个女子不喜欢好看的珠花首饰、衣衫布匹?哦哦,贵夫人……贵前……就是您心上人,应该也有喜欢的东西,您要不要投其所好,多送礼试试?”

    顾凝熙“吨吨”连灌自己三杯,扔掉槐木抠出的木骨杯,似哭似笑:“我凭什么送礼?我比妾身未明还不如,我有罪,我有别的女子牵扯断不掉啊。况且,已经有别人给她送心头好了,我还有送的必要么?”

    “原来……贵夫人不能容人啊?顾司丞要有个决断,只能就一头了,要不然就跟外头女子断掉,要不,就把贵夫人忘掉吧。”

    “忘不掉!人在心底,怎么可能忘掉?”顾凝熙双手交握脑后,声音近似呢喃,眼泪悄悄滴在桌上,与杯中溢出的酒液混到一起,无人发现。

    “那就斩断露水姻缘吧。外头女子,给钱给物,给找个合意夫婿下家,满足她心愿,总能解决吧?”

    “可她,只想跟我。我该怎么办?”

    “冲您对贵夫人的这深情劲头,外头不管是什么天仙,真跟了您,也讨不到真心。她只是一时没明白。小的随意猜测,您是不是拉不下脸面,对姑娘说得含蓄?要不,您把话说得狠绝一些,万一有什么情热时候的许诺,一并否认了,为了大家后半辈子好呗。”

    顾凝熙仿佛找到了下一步方向,隔衣握住了掌柜的小臂:“多谢指点!”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正月二十, 朝廷官员逢十休沐。

    顾凝熙一早到了莫家小院,念经的大和尚们还没上门,他先进正房改作的灵堂, 向莫启上了三注清香。

    管家跟在他身后, 一脸愁苦,倒是很有祭奠的样子。上元佳节之后,主子爷要不就是夜宿酒肆, 要不就是醉醺醺极晚方归, 根本不管顾府和莫家两摊子事务, 都压在管家身上,让他苦不堪言。

    莫七七见顾凝熙进来,赌气不理, 却对着莫启后日就要入坟的棺木念叨:“哥哥, 有人来看你了。是应了你要照顾我却出尔反尔的人呢。就这几日,我忽而听了好多闲话, 都说这人为了我, 连结发媳妇都不要了, 结果呢?我白担了名, 他才不是为了我, 他连我都不要呢。”

    顾凝熙自觉有愧,低头默祷半晌后, 郑重转向莫七七, 找到她的眼睛, 说道:“抱歉, 七娘。让你承担风言风语了。但是, 十六那早,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这几日我想的越发明白。在这里,当着莫兄弟灵枢,我再说一次,七娘,我不能纳你为妾。“

    莫七七的呜咽声说响就响,她抬手捂眼,却从手缝里瞄顾凝熙。

    ”莫兄弟,若是怪罪我,尽可降罚。我会重认七娘为义妹,助她护她,以赎罪孽。莫兄弟,只求你,冤有头债有主,不要迁怒到我身边的人。”顾凝熙诚心诚意将自己的打算和顾虑告知魂归地府的好友。

    “义妹?我不想要只做你的义妹啊,熙哥哥。义妹不能与你朝夕相处,义妹不能为你生儿育女。我想不到,还能与哪个男子共度一生。”莫七七咬着唇,含情脉脉将自己的愿望道出。

    顾凝熙闻言,莫名有如释重负之感:“朝夕相处?生儿育女?七娘,你是求这两样么?若你为我妾室,更做不到。我心中只有一人,你已知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这辈子都不会与她之外的女子,发生任何男女牵扯。”

    暗暗吸口气,顾凝熙觉得接下来的话,对女子说来简直是侮辱,然而掌柜的提醒响在耳边,话要狠绝些,他决定今早了结。

    于是,他将仆从遣出,压低声音,仅止于自己与莫七七听清楚:“七娘,你已经历了人事,我便与你直说。除了我家娘子,我对别人,没有冲动。你若进入顾府,只能一辈子独守空房,至死孤寂,你明白么?”

    这番言语,确实将莫七七震慑到了。

    “你为了陶氏,要一辈子守身如玉?那你为何与她和离?陶氏知晓这一点么?这世上,真有男子能做到独善其身?”莫七七不敢相信,前世顾凝然风流浪荡,给她留下极深的阴影。男子,即使不都是顾凝然那样子的,怎么又会有顾凝熙这样子的呢?

    顾凝熙重重点头:“行胜于言。七娘,我只说这一次,之后,任由时光佐证。七娘,你想清楚,好不好?”

    莫七七踉跄几步,靠向墙角,一时无言。

    顾凝熙言尽于此,迈步向门边,推开门扇,避嫌男女。

    身后,传来弱弱的、断续的女声:“熙哥哥,你带我……去见陶氏一面。我想听听她怎么说,你当着她……又会怎么说。还有,记得我说过的,你仇家一事么?”

    顾凝熙骤然转身,满目喜悦几乎满溢:“七娘你松口了?你愿意不做我妾室了么?”

    这般眼神,同样的喜悦,却是与他原先单纯看自己面容引发的喜悦原因迥异。莫七七心底悲凉,自嘲根本没有走进熙哥哥心头,嘴上继续交代:“那个人,你反复问我有何线索,还遍找邻人探问,一无所获,对不对?”

    顾凝熙当初和离,正有担心所谓仇家伤害到娘子的原因,可惜莫七七一直三缄其口,一问就哭,再问就骂,咬死了要顾凝熙酬偿后半生。面对这等毫无线索的情形,他也无法报官,终日为此愤懑,乃至借酒浇愁。

    此时不知莫七七为何主动提及,顾凝熙凝视着她,静待下文。

    莫七七心想,前世顾凝然和顾凝熙关系尚好,算是顾家年轻一辈的双秀,当然顾凝熙更胜一筹。若他知道,导致自己缠上他非要入门的人,是他大堂兄,他会怎样?

    莫七七流着泪说:“熙哥哥,见过陶氏之后,我就将我所记得的那个贼人特征,告诉你,让你去找他。你若是能找到他,让他对我磕头下跪认错,我就再不提做你妾侍的话,你说义妹就义妹,你若说陌路人,就陌路人也罢。”

    顾凝熙思索一番,只要知晓特征,功夫不负有心人,总能找出这位暗处的仇家。莫七七后续的要求,结合她的惨遇,很是合理,自己对那仇家也不能手下留情。

    他顿时觉得莫七七通情达理起来,声音放柔:“好,七娘,我答应你。”

    “熙哥哥,你别急着高兴,呵……我还没说完。你若找不到贼人,或者没法子让他对我赔罪,那么,我的悲愤,只能由你承受了。孤寂一生我也认,就要到你身边缠着你、守着你、跟着你。”

    莫七七咬着牙,又说出一大串话:“还有,女子青春宝贵,对不对,熙哥哥?所以,这个事情也不能一直拖着。我哥哥七七的时候,我要见过陶氏。我哥哥百日的时候,你得找出贼人。我哥哥周年之时,你给我个最终交代,接我过门还是怎样。我定的这个时间,不过分吧?”

    顾凝熙用舌尖顶顶后齿,喉结轻轻滚动,思索半盏茶后,回应:“七娘,我知你委屈,多谢你肯给我一年时间,好,我答应你!”

    他没法子对莫七七述说,但是在心里念道,娘子,你知道了么?我争取到了转圜,力争最快揪出仇家,安置七娘,然后,就能专心追你回心转意了。

    一念及此,心胸鼓胀,顾凝熙觉得今后眼前不再是一片晦暗,复现曙光,唇角不自觉地挂上了弧度。

    莫七七端详着揣在心坎的男子因自己提出的离开条件,突然精神振奋有加,面容莹润生辉,不知该悲该喜,看得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