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最后警告:“顾司丞现在的身体,犹如破船行到河中央,四处漏风漏水,十分危急。只能一点点修补调养,就像是零星更换船板风帆了。还有要保持心情舒畅,身心相促相融,不怕只怕寿命不永。”

    自大夫走后,识书一直魂不守舍,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被亲哥识画问了好几回,提醒他专心伺候昏迷的主子爷。

    识书猛然间下定了决心,他要去求见夫人,将主子爷的惨状陈情一番,求夫人垂怜!

    昨日开始同样心事重重的流光,居然没站在识画一边,劝识书不要添乱,而是要同他一道去陶府。

    识画实在不明白首席丫鬟与自己弟弟一起舞什么,没好气地让他们快去快回。

    他心底暗想,这两人真是不懂事、没眼色,还指望夫人呢。没见自从二十四那日午间,夫人匆匆来传了张尚书的话,当时眼角都没扫主子爷,之后便再没露面么?

    陶心荷自从二十四正午,顶着炎炎烈日去了新顾府,直视顾凝熙将张尚书的保证传达到位,心境豁然开朗。

    她在心里默默勾去了,自己对于顾凝熙前去京郊庄子示警不成反而伤重垂死的歉疚之情。

    两不相欠。

    正是陶心荷近日的感受。

    心头被杂草密匝包裹得不透风不透气的感觉,逐渐松动,时不时的闷痛有所缓解。

    陶心荷私下对晴芳喟叹,我好像后知后觉,这才慢慢走出顾凝熙当日提及纳妾引发的伤痛。世俗身份上和离早成,心情方面,这才一点点褪去对他的怨恨和不舍,逐渐学着不因他的一举一动影响自己。

    紧接着,程士诚约她三月初到伯府做客,说是凭着旧日关系,挑拣了三四个年轻武将后生,让陶心荷为妹妹择婿相看一番。

    陶心蔷也收到伯爷口信,一点不羞臊地恳求姐姐仔细看人,甚至想要一同前往,亲自找寻与程嘉给她感觉类似的青年宫。

    陶心荷气得罚陶心蔷在家禁足,不得出门,连顾如宁约她都不许去,等何时明白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了再恢复自由。

    她自己左思右想,还是答应了程士诚,约定三月初三上巳节到访。程士诚自然乐意,近日也不来烦她,忙着安排相亲宴席。

    陶沐贤月底从书院回来休息一日。本该三月初一大清早动身再赶往书院。他却滞留府内,在陶心荷院外等丫鬟通传,说是要向姐姐请罪。

    陶心荷不明所以,梳洗未毕便让人请弟弟进来说话。

    见了面,看陶沐贤满脸涨红、眼角挂泪,陶心荷吃惊得非同小可,手中梳篦不知觉地掉落,失声问道:“沐贤你怎么了?难道弟妹出什么事了?还是书院里有什么变故?”

    第101章

    陶沐贤作为陶家这辈唯一的男丁, 他们母亲寄予厚望的孩子,是陶心荷发挥长姐如母的职能带他长大的,姐弟感情尤其深厚。

    不同于对二妹陶心蓉的严格管束、对三妹陶心蔷的放纵娇惯, 陶心荷对比自己小六岁的陶沐贤, 真是倾注了大量心血,小时候执笔启蒙,一路上宽严相济, 力求他将来能担起陶家, 作为能替妹妹们撑腰的娘家兄弟。

    连他媳妇洪氏都是陶心荷精挑细选好久才定下的。

    和离之前, 陶沐贤在她眼中,仿佛还是昨日跟前跟后的孩童。而和离以来,陶沐贤竭力站在姐姐一边的诸多举动, 令陶心荷十分暖心, 深感弟弟成长到肩头担事了,也是因此, 对洪氏的照料忍让, 她多少有为着弟弟的意思。

    昨日迎回短暂休息一日的陶沐贤, 陶心荷笑语盈盈, 一句府中琐事或抱怨都没说, 最多聊到二妹陶心蓉又有了身孕、全家搬到确州等喜事,就是希望弟弟安心读书, 以待永盛五年的科举考试。

    三月初一, 弟弟不趁着天气清凉赶路去书院, 跑到自己这里来, 还一脸激愤之色, 陶心荷跟着紧张起来。

    待问明缘故,原来是陶沐贤昨夜听洪氏聊家常, 不经意提及她向顾司丞求画,言语中多少带些埋怨,说大姐陶心荷不知变通,只要她一两句话,顾司丞就能免除那边买主的七百两银子,洪氏居中要来,则可以给陶沐贤添置多少好东西。

    陶沐贤深觉愧对姐姐。自家媳妇拖了后腿,增添了姐姐与前夫的牵扯,其间甚至打着姐姐名义,他细问却惹得孕妇哭啼不休,夫妇两人不欢而散。

    陶沐贤一晚没有睡好,次日便替洪氏来道歉,无意之间又知道姐姐筹谋着找院子搬出去,更觉发窘。

    他明明希望姐姐归家以后平安喜乐,结果却是自家媳妇行事不谨,让姐姐不愉,要舍弃他们这些血脉亲人另居一所!

    陶沐贤说到动情处,泪水夺眶而出,有违他一向做出的男子汉姿态,连忙低头拭泪,哀叫几声“姐姐”。

    陶心荷没想到,弟弟对于自己要搬出府去反应这么强烈,还归咎于弟妹洪氏。

    虽说多少有些不满洪氏的况味,但是陶心荷和离前就想着暂居娘家、之后搬出的,洪氏求画不过是一个引子罢了。

    陶沐贤说理说情都说不过陶心荷,胡搅蛮缠起来,直说待他三月底回府时,若看到姐姐不在府中,不管内情如何,他就把洪氏送回她娘家养胎去。

    陶心荷板起脸,疾言厉色训斥了弟弟一顿,恼他将夫妇之情视同儿戏。

    然而看着陶沐贤微红的眼角,她到底心软,不忍弟弟在外不安心、老惦记陶府,几番言语过后,答应陶沐贤,在洪氏生产之前都坐镇府内,那便是今年秋季九月前后了。

    好容易将陶沐贤打发走,陶心荷被耗得疲累不堪,偏偏晴芳前两日感染风寒,在别处休养,新上来伺候的小丫鬟战战兢兢,捧着两个香囊问主子居士,今日佩戴哪个?

    陶心荷从镜中回视,初看眼生,正要张口问小丫鬟从哪里翻找出来的东西时,脑中模糊记忆掠过,她想起来了,是临去京郊庄子之前,顾凝熙特地送来的木樨香囊。

    从小丫鬟手中接过大小相同的鼓囊囊两只小布袋,陶心荷托在自己左手掌心,微顿后凑近鼻端,嗅闻到纯正而略有不同的两股木樨香气,深浅呼应,相得益彰。

    确实是品质上乘的东西,不晓得那人为此花费了多少银两,顾府分薄的底子经得住他这么挥霍么?

    摩挲了几下锦缎布料,想想自己一路的心绪历程,陶心荷轻轻左右摇摇头,对小丫鬟吩咐:“这两只香囊,我不想看见了。你拿去用或者送别人吧。”

    小丫鬟喜出望外,连连谢过居士厚赏,双手捧住香囊左闻右闻不停。

    陶心荷突发奇想,今日不配木樨香囊了,她命小丫鬟去陶心蔷处,拿妹妹近期新购的蔷薇香料来,她要自己填装个小香囊作耍。

    小丫鬟应是而去,过了一阵儿,不止带回了三四两有余的香料,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精巧地镶着螺钿的妆匣。

    “回居士,三姑娘被您禁足,正在房里撕纸玩呢。听奴婢说明来意,便令她身边的丫鬟姐姐给奴婢拿了这两样,说香料随您用,不够再找她,至于匣子,三姑娘说您知道来源,没有多吩咐奴婢。”

    听到妹妹乖顺,陶心荷多少平复了些心气,暗想待自己后日去过伯府做客、见识过程士诚筛选的少年郎,便去找陶心蔷说话,递个台阶,放她自由。

    然后,她微微歪头,狐疑端详木匣,拨弄两下匣盖缓缓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