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顾凝熙先被宗族背叛,后自惹顾老夫人麻烦,乃至递状纸告发顾凝然,一步步将自己置于悬崖峭壁边缘。顾凝然若不被定罪,他就会成为无端挑事之人,陷入万劫不复、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窘境。

    届时群议沸腾,皇上都未必保得住他或者未必会保他。丢官去职都是轻的,顾氏宗族若举全族之力出面数落他什么罪状,顾凝熙作了反面典型,抄家流放也有可能。

    毕竟?朝有过这样的先例,官员被宗族举报贪污舞弊,罪加一等。

    顾凝熙的这些最坏可能,程士诚看得分明,陶心荷肯定更是反复思量琢磨过的。

    多半勾动了她的不忍心肠,憋了两日,也许知道顾凝熙依然昏沉,无力改变局面,这便打着整治顾凝然的旗号来寻他,授他以柄了。

    即使这样,那又如何?阿陶松口了!

    程士诚为这个进展欣喜不已。

    陶心荷的心路历程,恰如程士诚所想。

    此人毕竟曾是风月老手,且三十多年的人生历练,让他能揣摩到矜持内敛的陶心荷幽微心事。

    大约是顾凝熙一辈子都比不上的才能吧。

    程士诚大约是懂她的,然而陶心荷总觉得,此人对她有猫戏鼠一般的拿捏之意,像是要诱导、劝哄她按照程士诚的意思去生活。这也是她竭力抗拒他的追求的原因之一。

    顾凝熙呢?他可能连自己都不懂,遑论理解旁人。不然,他又岂会颠三倒四,忽而认义妹、忽而要纳妾?忽而愿和离,忽而要追妻?

    在处理顾凝然的事情上,他的行止,更是存有许多可商榷之处。

    陶心荷相信,若是程士诚易地而处,会在不动声色间就按死顾凝然,绝不至于付出被捅一刀的代价。

    然而,就是这样的顾凝熙,让陶心荷相处起来无比放松。

    在他面前尽意挥洒理事管家的才能,与他在宴席间同进同出、凝视男客,不怕被批评夺人风头,更不担心被压制。

    私下里,陶心荷毫无顾忌地对他说些惊世骇俗的言论,转身在旁人面前摆出当家夫人的端庄老成范儿,顾凝熙从没有嫌她表里不一、两面三刀。

    所以,陶心荷才会以他为知己,不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那种知己,而是信任她、放任她、甚至依赖她的另类知己。

    当然,莫七七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陶心荷如今想到莫七七,没有多少烦厌之情,反而觉得这是个颇有野趣的姑娘。

    可是,程士诚的提醒如同诅咒,在陶心荷耳边时时响起。下一个呢?能被顾凝熙看清楚脸面的下一个人,又会是谁,会是什么脾性?

    对于莫七七,顾凝熙没有因特殊而生喜欢,那么对于下一个呢?

    陶心荷念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忍着脖颈如坠千斤的僵硬,写废了五六页精致纸笺,终于完成了她送出去的信函,表达了想要重新开始的意思。

    三月初五,金乌西坠,顾凝熙昏迷三日有余,终于大梦初醒一般,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第一句话是:“祖母还好么?”

    第二句问:“我又昏倒了?没有告诉荷娘吧?她来看过我么?”

    第106章

    “熙哥儿, 你终于醒了,身子感觉如何?老夫人那边,你放心便是, 七娘妥妥贴贴陪护着呢, 晚膳后传信给我,说老夫人吃着她亲手做的杂菜粥,笑了两下, 现在只怕睡了。你明早再去请安不迟。”

    昏迷三日有余的人终于醒来, 在摇曳昏黄烛火中, 顾二婶看到顾凝熙侧首睁着眼睛,静静听着自己说近况,忍不住越说越多。

    “你别急, 流光这丫鬟是个机灵的, 方才出房准备食水了,等会儿你多少用些。她姑姑一家从老顾府跟过来了, 也算得力, 不过这批仆从都盼你从老顾府那边把他们身契索要过来, 熙哥儿还是要对此上心, 用生不如用熟, 这些人伺候老夫人,总比现买不知底细的下人强些。”

    顾凝熙听顾二婶絮叨了许多事务, 从顾老夫人说到莫七七、顾如宁, 从顾二叔说到两府仆从, 仿佛这三日天地为之巨变, 实则大多是细碎小节。

    倒是切切实实感受到顾二婶的用心和着急, 顾凝熙看着面容模糊平板的这位长辈,转而定焦在她边说话边舞动比划的双手上, 扯开唇角笑了一下,以示谢意。

    “二婶受累,我感激不尽。荷娘呢?二婶知她这几日如何?”这是顾凝熙醒来后说的第三句话,他又问了一次陶心荷。

    顾二婶一下子停住话头,叹着气帮顾凝熙掖了掖被角,看到这孩子随之眼睛低垂,一副失落无奈的神色,终于缓缓道来:

    “荷娘她,应该挺好的吧。二婶近日没有见她。不过,宁娘初三那日,受她未来公公相邀到伯府作陪,见到了荷娘和她弟妹。她回来告诉我说,伯爷同荷娘言笑晏晏,气氛融洽。宁娘想邀荷娘过来看看老夫人,不过没能成行,倒是将伯爷带来,望了望你。”

    “熙哥儿,不要怪二婶多嘴,你们毕竟和离了,荷娘要如何,你干涉不得,也不能指望什么,对不对?要多想荷娘心善绵软的好处,起码从伯爷庄子回京时候,是荷娘帮你求来的安稳马车。不过,荷娘可能要往前走一步,熙哥儿,你……你要心里有个数。”

    顾凝熙盯着顾二婶在自己肩膀处被子上虚虚搭放的手,听着长篇大论的正反劝慰,若有所感,低低哑嗓问道:“什么叫往前走一步?”

    顾二婶就势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仿佛母亲哄幼童入眠一般,充满温情与同情:“唉,听说,荷娘今日一早又去了趟伯府,应该是找伯爷说话了。这段时日,我看伯爷明晃晃地对荷娘有意,之前荷娘还是躲着避着的。结果这两日,她又做客又造访的,我私心想着,荷娘说不定动心了。”

    闻言,顾凝熙从被中伸手捂嘴呛咳几声,面孔泛出病态红晕来,唬得顾二婶急忙探他额头,发现今日午后退去的高热没有卷土重来,男子的体温依然平稳正常,才算松了口气。

    “唉,熙哥儿,你莫吃心。二婶也是瞎猜,未必真是这么回事。伯爷他身子不行,你晓得,荷娘更明白……说不定,他们只是玩闹而已,未必真的会到男女那回事上。虽然伯爷常常口口声声说要娶荷娘,我看,荷娘总要考虑到他的病症,不会随意应许的。”

    顾凝熙心底却知,顾二婶必然觉得,程士诚比他强,因此只用男子隐疾说事儿,只字不提他们二人作比的其他优劣。

    可是,依程士诚那回放话来看,他那病症,仿佛因荷娘而痊愈了?难道,这是上天的意思?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奇妙的纠葛?

    他二十五六年的脸盲之症,被莫七七破天荒化解。程士诚闻名在外六七年有余的隐疾,因荷娘而转好。

    两两来看,就像是一把钥匙配一把铜锁,豁免到契合。

    难道,天意是让他与莫七七成对、程士诚与荷娘做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