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若是不解气,拿酒继续浇便是。”

    慕容璃冷笑道:“夫君还真是能忍常人不能忍,若我方才朝你脸上淋的不是酒而是滚烫的水呢,你是否也不闪不避?”

    陆琢挑了挑眉,道:“如此看来郡主还真是动怒了,方才其实是想烫死我?”

    “正是如此。”慕容璃坦然承认。

    陆琢:“……”

    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欺我也,成亲当晚便想烫死丈夫。

    慕容璃冷眼看着一身狼狈的他,扬手示意,随即便有人拎着一坛酒上前,揭开递给陆琢。

    陆琢未接,玩味地看着慕容璃,问:“郡主此举何意,请我喝酒?”

    “这坛酒你不认识了?”慕容璃笑得讽刺,微微倾身,凑近他,与他平时,朱唇轻启,一字一顿:“这坛酒是从陆侯府后院荒废的院子里那棵桃花树下挖出来的,听闻已在桃花树下埋了十多年了,十多年的陈酿想来是香醇可口的,夫君可想尝一尝?”

    陆琢闻言色变,目光落在面前这坛酒上,这坛酒是他亲手埋下去的,已过去之年之久他还是一眼便能认出来,方才他只是未留意细看。

    他快速夺过酒抱在怀里,猛然抬目怒视眼前女子。

    “慕容璃,你究竟想如何?”

    “不想如何。”

    慕容璃直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漫不经心道:“夫君既是无心之人又何必故作姿态对一坛酒如此着紧,你若真有心,那当年与你一同埋这坛酒之人死时你为何无半分在意,还是说在你心里她还不如这一坛酒来的重要?”

    陆琢面色一紧,心生防备,一脸警惕。

    “你为何会知道这坛酒的来历?”

    慕容璃不答,又问:“她死的时候你可曾有半分不舍,可曾为她掉过一滴眼泪?”

    陆琢震惊,一时语塞,却又忍不住探究。

    “你究竟想说什么?”

    慕容璃走到他身侧,撩起衣袖,伸手往坛中抓去,陆琢愣神忘了反应,见她从酒坛中抓住一枚玉佩,他双目圆睁,顿时急了。

    “不许你碰它,还给我!”

    慕容璃在他来夺时巧妙避开,退到三步以外,细细打量着这块在酒里泡了多年色泽却更好了的玉佩。

    “玉是好玉,只是可惜了……陆琢,你可知直到死的那一刻她依然觉得你是有苦衷的,始终觉得你会来救她,可终究是她蠢笨信了你的鬼话,凭白丢了性命……”

    “陆琢,你如此在意这坛酒,可是因为对她的死心怀有愧?”

    陆琢冷着脸,良久才咬牙道:“你休要胡说八道,她没死!”

    慕容璃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什么,不禁笑了起来,“也对,薛青芷没死,她现在是宁王妃了,你见了她还得尊称一声王妃呢。”

    陆琢的神色又变了变,变得有些复杂,他紧盯着慕容璃,审视着她,初见时莫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气息,遂不若待一般人一样与她有疏离感,几次搭救她,一来二去他与她也算是相熟。

    至少在赐婚前,他觉得这位郡主心地善良,某些时候的举止与他的小阿芷十分相像,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不愿去提及她,不愿去想涉及关于她的事。

    似乎是从赐婚后开始的。

    而如今眼前的慕容璃如同变了个人,哪有半分温婉,看他时眼神复杂难懂,似爱似恨。

    更多的是恨。

    她的恨来的莫名,今夜她的所作所为表明不仅是因今夜他的冷落。

    她更像是有备而来。

    陆琢稳了稳神,终究还是想知晓她对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郡主,我自问并未得罪过你,除去今日……确是我的错,但错只在我一人,郡主莫要迁怒旁人。”

    慕容璃不怒反笑,是真的笑了。

    “夫君怕我迁怒于人啊,那我倒是想知晓此刻在你心里想的是谁,念的又是谁,是薛青芷还是颜青芷,又或是另有其人?”

    陆琢抿唇,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液,将怀中的酒坛放到身后护着,打算与她开门见山说清楚。

    “既然郡主知晓这坛酒的来历,必然对我的过去也是清楚的,没错,我心里只有她,无论她如今是何人,于我而言,我心里的人始终是那个陪我一起将酒埋在桃花树下的薛青芷,成亲这事是我愧对郡主,日后郡主有何吩咐,只要不违背本心,陆琢愿意替郡主去做,只要郡主高抬贵手莫要去扰她……”

    听他说这话,慕容璃心绪复杂难言,多少有些动容。

    眼眶微红,嗓音哑哑的。

    “可她已经死了,终究是你负了她,害了她……”

    她不会再信他,他此刻所表现的深情款款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罢了。

    无情之人,何来情深。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更新啦,小可爱们还在不在呀?

    ☆、旧事

    在慕容璃往陆琢头上淋酒后,霜儿及跟随而来的一众人默默退到屋外,不敢打搅,不敢偷听。

    书房里,慕容璃独自面对陆琢,无旁人在场,她便不再顾忌,只要陆琢不痛快她便觉得舒心。

    她的言语如刃,一刀一刀使劲往陆琢心上扎。

    “你给了她期待却一再令她失望,与陆家的人一起骗她、害她,将她置于死地,你可知她有多恨你?”

    她所言似乎戳到陆琢,双瞳微缩,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不是这样的,我从未害过……”

    欲辩解却无话可说,他心里何尝不是这样认为的,若是他当初早一些下山或许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若是……

    事已至此,一切已无法改变,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了别人,为别人生儿育女。

    他去寻过她,最终却是心甘情愿亲自送她去到慕容文修身边。

    她说,前尘往事她已忘却,不记得他与她幼时的一切,她的记忆里没有陆琢这个人。

    她心中只有慕容文修一人,甚至不辞艰辛奔赴千里,愿与慕容文修同生共死。

    此时慕容璃的一声声质问仿若一根根针扎在陆琢心上。

    他上一次见薛青芷是半年前,他一路护送她去边关,见慕容文修,那时的慕容文修还只是世子不是宁王,转眼数月过去,慕容文修已是宁王,而她已是宁王妃,两人的孩子即将出世……

    陆琢欲辩无言唯有沉默,酒意上头,反应迟钝,目光呆滞。

    慕容璃看在眼里竟心软了,但积压已久的恨不容许她心慈手软。

    事情既已有了开端,需得将仇恨了结,她方能放下。

    “宁王待她情深意重,甚至当众立誓此生只娶她一人,如今他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早已不记得你是谁,时至今日你又何必作出这副失魂落魄虚伪模样博怜悯……”

    本该是一刻千金的洞房花烛夜,方结为夫妻的两人却是针锋相对的样子。

    一人带着恨来,一人满怀愧疚与困惑。

    陆琢双目猩红,摇摇晃晃站起身,忽然发了狠一般双手抓住她单薄的肩,“你究竟是谁?”

    他大抵是真喝多了,又或是方才被她浇了一壶酒,此刻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慕容璃一动不动,目光凝视着他,嘴角弯弯,笑容浅浅,语速极慢,吐字清晰,让他听清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陆哥哥,你曾说过无论何时你一眼便能认出我的,如今我在你面前,你为何认不出我呢。”

    并非是要与他相认,她的眼神,她的笑皆透着恶意。

    陆琢双目圆睁,整个人僵住,震惊的表情透露着难以置信,眼神里还有一些慕容璃看不懂的情绪。

    瞧着像是欣喜,但她认为一切皆是他装出来的假象。

    “你、你说什么……”

    看着他慌乱失去冷静,她笑容愈发灿烂,恶劣得像做了坏事还得意大笑的孩子,怡然自乐。

    “陆哥哥,我是……”

    话未说完,慕容璃失去意识,身子软软倒下,陆琢下意识接住,目光触及她紧闭的眼时心下划过异样。

    *

    慕容璃醒来时被周围的喜庆之色迷了一下眼,脑袋昏沉沉的,脑中混沌不清,如同当初在冰冷的水中挣扎时那般无助。

    “救我、陆……”

    那种被将溺窒息的恐惧感包围着她,张口呼救时冰冷的水从嘴灌入,她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终究是徒劳。

    就在她将要溺亡时忽然感觉额头覆上一抹暖意,似乎看见一只手朝她伸来,她欣喜若狂,用尽全力去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