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战场忽然出现了一串狗吠,顾衍猛的回过神来,阿清就在他一步之遥。

    来不及了。

    只见二黑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直扑向阿清。阿清被扑到,顺势在地上滚了几圈,借着粗壮的树干,躲过了这波箭雨。

    顾衍吞云揽月枪,在月色映衬下,犹如一条银蛇,几招便将箭矢挡了回去,他就地一滚,与阿清凑到了一处。

    季康见二人无事,也放了心。只见半空中又炸起一枚蓝色信号弹,季康知道,那边得手了。

    大地忽然震颤,从远处传来一阵轰鸣。

    黑衣人脸色剧变。

    “快撤,是武卫军!”

    原是顾亭在得知长公主被绑后,急的晕头转向,本该进宫向圣上请旨,可少将军不在,他们无诏不得入皇宫。

    而且,当朝长公主半夜被掳,涉及女子名节,不能大张旗鼓的找人通传,否则被有心人揪住,必会闹的满城风雨。

    还是罗琼心思一转,正巧今日承庆门当值的,就是她父亲。她叫顾亭速去山上通知少将军,自己则往皇宫去了。

    承庆门是距承德殿最近的一道宫门,也是把守最严密的一道。罗琼收买了守外宫门的侍卫,说是家中有要紧事,要跟罗将军说几句话。

    承德殿是圣上办公的地方,承庆门的守将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家世清白之人。但凡有关承庆门的,都不能掉以轻心。这侍卫自然不敢随便应承。

    眼看着就要到宫门落钥的时刻了,罗琼着急的不行。正巧这时,褚萧从里头出来了。罗琼心下一喜。

    听说褚大人为了刑部律法改革一事,忙的焦头烂额,是以,这么晚才回家,也并不稀奇。

    “褚大人!”

    褚萧正琢磨圣上说的那些要点,猛然被人吼了一声,吓的一个激灵。

    “罗家闺女啊,这么晚了,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褚大人,你过来,我有要紧事要说。”

    褚萧倾身过去。罗琼小声在他耳边说道:“长公主被绑架了。”

    褚萧一惊,而这时,宫门已经落钥了。

    褚萧灵机一动,大声道:“薛清小将被绑,命在旦夕!”

    ☆、第 53 章

    守门侍卫一听,不待褚萧再多说什么,赶紧一声一声往前通传,只听寂静的夜里,道道宫门都在相传:“薛清小将危在旦夕……”

    成康帝被褚萧那个又犟又硬的脾气折磨的不轻,这刚要躺下,便听李总管来报,腾的一下坐起身,速速传召褚萧。

    褚萧说明来意,成康帝赶紧点拨一千武卫军,速去十里亭营救。

    也幸好武卫军来的及时,不然,光凭他们几人,即便能撤走,身上也必定被戳出许多窟窿来。

    不过,虽然过程曲折了些,总算是有惊无险。

    只是,阿清陷入昏迷,足足两日都没有醒来。顾衍一刻不离的守在床前,神情憔悴。

    “公孙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阿清他,怎么了?”

    公孙简已经给阿清做过检查,他身上仅被箭矢擦破了皮,并无大碍。脉象来看,弱是弱了些,可平日他脉象也并不强劲。一切都很正常,但人就是清醒不过来。

    他面上浮现一抹担忧。

    想当年,大和尚救回阿清时,他足足昏睡了五年才醒。眼下这种情况……往好了说,许是过两日就醒了。往坏了说,一年,五年,甚至是一辈子,都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睡着。

    顾衍轻抚着阿清苍白的脸庞,柔和的说道:“不管多久,我都等得。”

    这些日子,来看阿清的人一波接一波,连成康帝都亲自来了,只是阿清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他陷在一场梦境里,陷的很深很深。

    ————

    早春时节,柳条抽了芽儿,嫩绿嫩绿的,一个小团子在嬷嬷的保护下,扒着凳子慢吞吞练习走路。

    他小短腿肉肉的,走的东倒西歪,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肉团子晃来晃去,滑稽极了。

    不远处,一个美丽女子朝这边走来,小团子立马笑开了。呲着刚长出来的两颗洁白门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似年画里的福娃。

    “娘亲!”

    穗禾笑着将小团子抱了起来,寻了个椅子坐下,小团子这才注意到,穗禾身边还有一个瘦弱的小少年。

    靖南王府只有他一个少爷,平日都是父亲母亲哄着他玩儿,今日突然来了个小少年,小团子立刻手舞足蹈了起来,小肉手指着少年,十分欢快的在穗禾怀里扭来扭去。

    “哥哥,哥哥。”

    “这是阿贵,以后阿贵陪着阿清玩儿好不好。”

    小团子忙不迭的点头,小身子使劲儿朝前探,伸出小肉手握住了阿贵的手指。

    少年羞涩的笑了笑,露出两个漂亮的酒窝:“少爷。”

    阿清瞬间就被他的酒窝迷住了,戳了戳阿贵的脸颊,又戳了戳自己的脸颊,随即耷拉下脑袋。

    “阿贵有,阿清没有哦。”

    “少爷怎么都好看。”

    那之后,小团子成了小少年的小尾巴,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走不利索的他磕磕绊绊,即便摔倒了,也从来不哭,更不会责骂下人。只是特别爱淘气。府上就没有小团子去不到的地方。靖南王的书房常常被小团子搅的乌烟瘴气,靖南王平日里舍不得用的上好墨汁,总是被小团子拿来四处乱画。每每靖南王都被小团子气的火冒三丈。

    小团子后来发现了,他爹对阿贵的容忍度特别高。当然了,阿贵也一向老实本分——除了帮自己隐瞒‘犯罪事实’之外。是以,小团子只要惹了祸,就习惯性的往阿贵身后一猫,再装可怜的哭嚎几声,等她娘亲来解救。

    王妃心疼儿子,逮住靖南王就要教训一番。靖南王怕王妃,阖府上下都知道。小团子也是揪住了这点,才有恃无恐。

    阿贵知道小团子的小套路,总是很有耐心的护着他,他的眼睛从来不会离开他,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小团子,仿佛小团子就是他整个世界。

    后来,阿贵开始跟着靖南王习武,无聊的小团子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吃着阿贵提前给他剥好的瓜子,默默等着阿贵。

    阿贵看着小团子从蹒跚学步到四处调皮捣蛋。小团子也看着阿贵从一个瘦弱少年变成如今挺拔模样。

    “阿贵,以后我长大了,要去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骑高头大马,拿着最厉害的兵器,我要成为比我爹还厉害的人,再也不让我爹打我屁股了!”

    小团子长大一些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肥嘟嘟的,可脸上还是肉肉的,让人总忍不住想去捏一捏。

    阿贵每每听见这话,总是温柔笑道:“少爷一定会做到的。”

    “阿贵也要一起,阿贵武功那么厉害,也能当大将军!”

    “阿贵不当将军,阿贵会一直陪着少爷的。”

    小团子拧眉想了一会儿,只要有阿贵陪着,是不是将军,好像也无所谓。便笑眯眯的点点头。

    “阿贵要一直陪着我哦,嗯,还有妹妹!”

    小团子总是执着的认为母亲肚子里的一定是妹妹。他喜欢妹妹。他爹也喜欢女儿。这段日子爹总是特别黏娘亲,连正事儿都不干了。小团子这回可以撒欢儿的玩儿了。等妹妹出生,他还要带妹妹一起骑大马,捉蟋蟀,给妹妹摘花儿,给妹妹吃他最喜欢的零嘴儿……

    直到那日,冲进府里的黑衣人打破了小团子所有美好的幻想。他忘不了爹最后看他的眼神,满眼的不舍和心疼。爹将他推给阿贵,叫他们躲起来,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阿贵护着小团子躲在潮湿的地窖里,听着外面刀剑相碰的声音,还有惊恐的叫喊声,痛苦的嘶吼声,就像做了一场噩梦,只要醒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爹还是那样严肃又慈爱,娘亲也依旧眉眼温柔,嬷嬷给他做了云片糕,小六子帮他捉蟋蟀……

    不知过了多久。阿贵小心打开窖口,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虽然早已料到会是这种结局,阿贵还是忍不住泪目。

    远处有脚步声,伴着骂骂咧咧的声音:“仔细找找,那么小的孩子,能跑哪儿去。”

    阿贵赶紧关上窖口,示意小团子不要出声。这窖口隐秘,不易被察觉,但凡事总有意外,阿贵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他不知道,若被发现,仅凭他一个人,能不能把少爷平安送走。

    小团子十分懂事的依偎在阿贵怀里,连哭都是悄无声息的。

    阿贵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块云片糕,掰碎了,一口一口的喂着小团子。仿佛这样,就能消退他心中恐惧一样。

    这小挎包是嬷嬷给缝的。因为少爷爱吃零嘴,嬷嬷每天都会做些小食,放在阿贵的挎包里。这样少爷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吃到。

    小团子昨日犯了错,被王爷罚抄书,昨天的零嘴,他连动都没有机会动。王爷正襟危坐在一边儿,亲自盯着小团子。阿贵也爱莫能助——虽然对于小团子向他投来的委屈眼神,他看着着实心疼。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似乎没了动静。阿贵僵直的身子这才稍稍缓和了下来。

    他蹙眉想着,那些人没有找到少爷,不会善罢甘休的。外头情况不明,倒不如在地窖多留两日。

    他们没有水,阿贵就用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喂给小团子,已经有些发烧的小团子本能的吸允着。

    实在撑不住了,阿贵虚弱的靠在墙上,想着今日说什么也要拼一拼。不能再被困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道明亮的光线闯入,阿贵被刺的睁不开眼,他本能的将小团子护在怀里。

    “什么人!”

    “我是顾东海,下面的可是靖南王的遗孤?”

    顾东海,阿贵凝神思索。这人倒是常听王爷提起,是他当年最好的同袍。阿贵心思百转,不知这人是否可信。可在他纠结间,人已经跳下来了。

    “孩子,别怕,我是专程来找你们的。这里危险,我们尽快离开。”

    被困几日的阿贵早已精疲力竭,但仍旧死死的护着少爷。顾东海没法子,只得拎起阿贵,将两人一同提上了窖口。

    一路戒备,直到进了京,来到将军府,秘密见了当今圣上。

    阿贵这才知道,他们王府遭难,原是被奸人陷害,王爷王妃不会再回来了。

    “阿清啊,你的父母不在了,以后就跟着这位伯伯一起生活,好不好。”成康帝爱怜的摸着阿清柔顺的头发,阿清能清楚的看见,这位帝王眼中,还有隐忍克制的泪花。

    他乖巧的点了点头,手却紧紧的攥着阿贵的手。从今以后,阿贵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那之后,记忆似乎重叠了,他来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将军府,遇到了那个他十分喜欢的人。

    他一身白色短打,额头上还有晶莹的汗水,站在墙头下,张开双臂,温柔的笑着对他说:“跳下来,我接着你。”

    梦境转换。繁华上京消失在记忆中,被漫天的黄沙覆盖。

    刀兵声不止,战马嘶吼着,铁蹄卷起阵阵沙尘,犹如海浪,将要吞噬掉所有。厮杀声,呐喊声,铿锵有力的战鼓声,都在这巨大沙尘暴中淹没。

    “顾伯伯,太子殿下已安全撤离,我们速速撤回土城!”

    混乱的战场中,一个持银枪带银面具的红袍小将,镇定自若指挥着,仿佛有了那抹红色,大家便有了主心骨一样。

    大齐增兵后,土城的百姓就已经迁移到临安城去了。除了顾家军和不多的粮草外,土城什么都没有。顾东海加固了土城防御工事,只等太子殿下到临安城后,派援军驰援。

    冷清破烂的街道上,阿清随便寻了个破败的小酒馆。店家走的匆忙,酒窖里还有好多酒。阿清顺手取了一坛子,在地上压了一贯钱。

    “阿贵,来,坐下陪我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