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是一代英主,修长城,筑驰道,兴水利,这些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笑的是后世居然用他的丰功伟绩来诽谤他!就说从咸阳到九原的驰道,人人都说那是始皇帝为了享受巡游才修建的!可有人想过没有,有了这条驰道,秦国的将士,要支援边关就会非常的快捷!这明明是一条至关重要的军事要道啊!

    赢子婴在感叹,察哈尔在感叹,整个先零族都在感叹。只有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才会让桀骜不驯的羌人都充满了敬畏。什么和亲,什么纳贡都是虚的!在这一刻,赢子婴突然体会到了一个国家的荣耀。他用力的捏着拳头,告诉自己:大秦不会就这么轻易的灭掉,它终究会回来的!

    “走罢!”察哈尔一扬马鞭,手指北方,回顾部族道:“接下来的路途还很漫长,我们只要沿着长城,一路向北,终究会寻找到自己的牧场。”

    看着察哈尔手指的方向,赢子婴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察哈尔想要去哪里。长城之北,是北地和上郡,那里现在无人接管,适合先零羌安身立命。

    队伍缓缓前行,这一次他们的路途会更加的艰难,他们不仅要穿过荒原,还要翻过各种山岭,路途遥远,看不到边。

    到了夜晚,当一堆堆篝火再一次燃烧起的时候。

    在某一个不起眼的帐篷里,公羊详眯着小眼肯定的说道:“既然看到了长城,那我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事不宜迟,你去通知檀烧,让她助我们逃离!”

    他的圆脸妻子点了点头,撩起裙子便迈步朝外面走去。

    燃烧的篝火光中,察哈尔喝着奶酒,大声的鼓励着身边的族人。他用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族人的肩膀,给他们编织了一个美丽的梦,他告诉族人们,前面有大片大片没有主人的牧场,可以尽情的放牧歌唱。没有秦人,没有匈奴人会来威胁他们,那里一片太平,非常安逸。

    檀烧默默的坐在旁边,用着柔情似水的眸子静静的看着自己爱着的男人。她脸上乏起幸福的笑容,跟察哈尔接触的越久,她发现他身上的优点就越多。这个面似粗犷的男人其实心很细腻,会懂得照顾自己。他性格豪迈,不拘小节,对她专一迷恋,这一切都让檀烧感觉生活在梦中。

    那是很久以前她经常会做的梦,梦里面有一个男人不会计较她的身份,不会在乎她那不详的谣言,对她爱恋,两个人会过着幸福的生活。而现在,檀烧发现自己的梦已经实现了,虽然这个男人不是秦人,但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会不顾一切的包容她。

    旁边蹑手蹑脚的磨蹭声将檀烧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转过头来看向来人——那个以前待她如猪狗一般的圆脸妇人。

    妇人脸上堆满了笑容,她和蔼的看着檀烧,心里面觉得非常的别扭,这小贱人怎么能笑得这么幸福?这小贱人怎么能笑得这么漂亮?为什么自己以前没发觉?她有点害怕,有点庆幸,仿佛第一次看清楚檀烧其实是个美丽的女子,她庆幸着公羊详还好没看中她。

    将笑容堆满了整张脸,妇人亲昵坐在檀烧旁边,编织着语言,捡些好听的话说给她听。两个女人悄悄的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将话头转到了点子上,妇人开始朝檀烧哭诉,哭诉自己命苦,哭诉自己那苦命的孩儿,哭诉自己遭受了羌人的多少白眼。

    这些贴心窝子的话一说出来,单纯的檀烧很快就从痛恨变成了同情,她想起了以前——公羊夫妇虽然以前对自己很不好,但也一直未曾抛弃过她,他们说是她给他们带来了噩运,然而在逃命的时候,却还是带上了她。说到底,公羊夫妇还是自己的恩人,自己不能恩将仇报。

    察哈尔说得对,檀烧是一个很容易被人利用的女子。她很快的陪着妇人一起叹息,竟然还开始安慰起妇人。妇人停止了哭诉,转头直视檀烧,直接说道:“我和公孙详不想再待在这了,我们要回去,要离开这群羌人。而这里,也只有你能帮助我们。如果你想去告发,那你便去吧!我们命苦,回不去看不了我们的孩子,但我们不会恨你,是我们欠你的。”

    檀烧听到这话后,果然中计,摇着头说道:“我是不会告发你们的,只是我不知道怎么能帮助你们。”

    听到这话,妇人就将和公羊详商量好的计策说给她听。檀烧一边听一边点头,二人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被夜风惊醒的赢子婴,茫然的睁开眼睛。

    他耳朵里似乎听到了什么,躲藏在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让他从心底都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一阵悉悉索索的流水声将赢子婴的思绪拉回到了眼前。

    下面,有个喝醉酒的羌人正站在他的下面,拔出了那活,正撒得欢快。夜风将下面那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吹进了赢子婴的鼻子,赢子婴眼前一黑,简直要被熏昏过去。

    黑暗中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有。羌人们还在欢笑,妇人还在哭诉,察哈尔还在鼓励士气,公羊详正在准备行礼。

    第九十八章 月黑风高

    夜已渐深,羌人们都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四周都恢复了平静。

    赢子婴高悬在柱子上,垂着头闭目不语。风拂过荒草,传出沙沙的声响。木材燃烧到了尽头,红碳逐渐变成冷灰,被风一扫,在天地中乱飘。

    一粒灰飘到了檀烧的脚尖,她抬着头怔怔的望着高悬的赢子婴。光滑的脸庞上弥留着月神洒下的光辉,眼里朦胧着隔夜的露水。天上坠下了一滴水,一滴猩红的水,打碎了那如精美玉瓷不可方物的脸庞。她嘴唇颤了颤,似想说些什么,但又忍不住将话吞进肚子里。

    黑暗中佝偻着走来两人,他们抬着头瞅了瞅上方,然后回过头盯着檀烧。目光一凝,喉咙里刚憋的话语卡在那里。公羊详用手指了指檀烧的脸庞,他妻子转头向赢子婴望了一眼。檀烧用袖将脸上的那滴猩红的水拭去,牵动着嘴角说道:“我去将绑在柱子上的绳子割掉!”

    “不,不用了!”公羊详夫妇对望了一眼,通过了眼神都明白了双方的意思。然后在檀烧拔出匕首的时候,伸手拉住了她。

    “你们——”檀烧嘴唇微颤,楞楞的望着他们。

    圆脸妇人脸上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她用手拢了拢垂落在脸颊的头发,说道:“定西遥远,我夫妇二人自身难保,怕不能带上一个伤者。”

    “你们怎么能这样?”檀烧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眸子里全是失望。

    “当初我们落入虎口的时候,也没见他来救过我们!我们并不欠他什么。檀烧,我们就此告别吧!你救命的恩情,我们夫妇会永远的记在心里的!”

    将话说完,二人再也不看檀烧一眼,急匆匆的窜入了夜幕之中。

    檀烧愣愣的站在地上,伸出手又接住了一滴鲜血。她脸色突然变得非常的难看,夜风突然拂过她的衣摆,她环抱住双臂,突然觉得好冷好冷。

    过了好久,夜里突然走出一个庞大的黑影。

    察哈尔那高大的身躯笼罩着檀烧那娇小的身躯,他爱怜的看着她,轻轻的拥她入怀,在她耳边轻叹道:“你费劲了心思引开了巡夜的哨岗,为的就是放走他们?”

    “嗯。”檀烧抽泣着点了点头,她仰起头凝视着察哈尔,问道:“你会责怪我吗?”

    察哈尔微笑着看着她,说道:“你这么善良,我知道你早晚会这么做的。又怎么会责怪你!”

    “可是——他。”檀烧抬头看了看赢子婴,眼睛全是自责。

    “这也怪他命不好。”察哈尔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

    “他受了伤。”檀烧说道。

    察哈尔点了点头,说道:“我早知道了。他背部受过重创,才结疤不久,先是和猛虎搏斗将伤口撕裂,后又被我吊在上面这么多天。没死已经是奇迹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檀烧颤抖着问道。

    “因为他骗了我!你曾告诉我,他姓张,可他却亲口对我说过,他姓赢。檀烧,我不是秦人,你告诉我,姓赢的是些什么人?”

    “他姓赢?”檀烧傻傻的看着赢子婴,她的脑袋里飞快的思索着,她想起来了,公羊详曾经对她说过,赢姓是秦国的王族。统治关中几百年的,就是姓赢的!

    “他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檀烧心中起了一万个疑惑,她呆呆的看着赢子婴,眼睛里惊疑不定。

    “檀烧?檀烧?”

    听着察哈尔在耳畔呼唤,檀烧啊了一声,连忙摇着头说道:“我不知道,我身份低微,对姓氏都不太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