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散乱的丢着许多刀戈剑戟,借着月光,锋刃上发出了淡淡的寒光。嬴子婴踏着寒光,任由光影将自己的脚下的那团黑影分解得支离破碎。——那是他的影子,那个早该消逝的人。

    有人在山壁上轻声咳嗽了一声,随即有人捂住了他的嘴,于是那人大口喘息了几下,将头埋进膝盖,耳朵里面就只能听见模糊不清的闷响。没有人说话,一路走来,嬴子婴的耳朵里面只剩下喘息之声,或长或短,或急或缓,终究传不了多远。

    随着嬴子婴的步伐渐近,人群骚动了一下。有人啰嗦着从人堆里爬起,弓着身子哈着气走到了嬴子婴。借着月光,嬴子婴能看清那是一张稚嫩却又饱经风霜的脸,脸庞的主人说话都在打颤:“秦……秦王。我知道犯了军规,可——这肉,您得吃下。我、我——”

    听着这年轻的士卒语无伦次的说话,嬴子婴眼睛注意到他的手间:他双手捧着一块干肉,上面还残留着一排牙印,想必主人想吃,却又舍不得吃,这肉还是呈献给了嬴子婴。

    “你知道私藏吃食是犯了军规,为何还要将它献给我?”嬴子婴看着他,轻声的朝他问道。

    “我很饿,可我知道秦王也很饿。这肉该你吃,我不能吃。你吃了之后,可能就不会怪罪我了。”军士低着头,小声的回答。

    “呵呵。”嬴子婴轻笑了一声,伸手接过肉,就在那排牙印之间重重的咬了一口,包在嘴里囫囵的吞下。他伸手又将肉还给了军士,对他说道:“剩下的是你的。记住,我吃了你的肉,那我也犯了军规,等回去后同我一起领十个军棍!”

    “啊?”年轻的军士张口结舌,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嬴子婴含笑拍了拍他的臂膀,转身就走了。军士愣愣的看着手中的肉,那里还有好大一块缺口,秦王这一口可真不小,足足咬去了三分之一的干肉。他张嘴也啃了一口,摸着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没想到秦王吃了也要挨打。”

    嬴子婴坐在李左车身畔,朝他说道:“不要假睡了,你那蹩脚的呼噜声是假的,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李左车翻身坐起,疑惑问道:“我觉得装得不错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嬴子婴冷冷一笑,指着外面的山涧说道:“这里风这么大,晚上这么冷。能睡着已经殊为不易了,更何况像你睡得这么死?还打呼噜,一听就是假的!”

    李左车呵呵一笑,紧了紧衣服,缩成一团说道:“这屁股下冰凉,又冷又饿的,能睡着才怪呢!你半夜还出去,真不怕冷?”

    嬴子婴哼道:“心中有火,就感觉不到冷了。我出去看看上面的是否放松了警惕,好明早灭了他们!”

    李左车不屑的说道:“还用看?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们没有趁夜下来,必然当我们都死光光了。”

    嬴子婴瞥了他一眼,冷冷说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更何况是臆想?”

    李左车哼道:“眼见也不一定为实。我这是臆想吗?算是臆想吗?我这是深谋远虑,分析得来的!”

    嬴子婴冷笑两声,也不接话。李左车却笑嘻嘻的说道:“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听了我这话竟然没拔剑相向,真奇怪!”

    嬴子婴疑惑道:“莫非真要我杀了你,你才高兴?”

    李左车点了点头,说道:“君王大多喜怒无常,因为自己手中权利太大,所以喜欢乱杀人。比如赵王歇,他就不喜欢听别人嘀咕,要是有人敢顶撞他,他二话不说直接杀掉。我在他面前要表现得毕恭毕敬,不然人头不保。”

    “那你为何敢在我面前放肆?不怕我杀了你?”嬴子婴斜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

    李左车沉默了一会,这才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在我看来,你不像是个秦王,或许跟我一样,跟他们也一样!”

    李左车说完,用手向周围人一指。嬴子婴一愣,心中若有所思。李左车叹了一口气,说道:“你知道当今的诸王,我最佩服谁?”

    嬴子婴漫不经心的接口道:“项羽?”

    李左车诧异的看了嬴子婴一眼,笑道:“这话真不该由你来说。”

    嬴子婴呵呵一笑,轻轻的摇了摇头。李左车说道:“没错!就是项羽!楚伯王武力天下无双,更难得可贵的是,他对士卒的好。他即便是当上了楚王,却还是经常夜宿军营,同士卒交谈。他是当世无双的好男儿,昔日在巨鹿,他救了数起盟军,有些人还是他的敌人,他还是救了。他不忍看见那些士卒白白送死,所以放下了心中的仇怨。楚军为何能天下无敌?楚军为何在项羽手中就能以一当十?就是他这种爱兵如子的性格所致。我亦是将军,却做不到他那一点。”

    嬴子婴听完点了点头,李左车却转头朝嬴子婴说道:“而今晚,你让我想起了项羽。”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丹心

    能让一个人想起另外一个人,当然是性格之中有相似的地方才能够。李左车看着嬴子婴而想起了项羽,但当他再一次看向嬴子婴的侧脸之时,却又觉得二人相差太大。

    听说项羽是一个骄傲的男人,像这种骄傲的男人即便能放下身段同普通士卒交流,但身上的威严和气势却成了二者永久的隔阂。而嬴子婴,李左车就完全看不懂了。这个男人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秦王,身份之尊绝不会在项羽之下。但他和士卒交流的时候,经常会让人忽略他秦王的身份,让人觉得这人也不过是个小卒。

    嬴子婴或许能猜出自己很钦佩项羽,但他这种非常随意道出,却让人觉得很别扭。所谓帝王心术,就是让别人揣测不了他心里要想些什么。嬴子婴的说话方式却感觉是在和一个普通朋友交流一般,没有尊卑、没有上下,很平和、很奇怪、也很难受。说实话,李左车其实很喜欢这种说话方式,但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君王是不能这样说话的。

    “你不像是秦王!”微微沉呤,李左车还是将心里之话说出来。

    身为赵将,却对一个秦王说你不像是秦王。这句话很危险,很有可能断送自己的性命。但李左车还是这么平和的说出来了,仿佛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一句普通的话而已。

    所以,说完这句话后,李左车用眼死死的盯着嬴子婴。

    嬴子婴有些疑惑,不假思索的问道:“何出此言?”

    在嬴子婴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李左车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果然是这样。”

    李左车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秦王,你果然与众不同!”

    李左车自认为自己看透了秦王的心思,却在此时,嬴子婴突然说道:“你知道人与牲畜草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嗯?”李左车疑惑的皱眉。

    “人,之所以区别于牲畜草木,无非一个情字。世间任何事情的决断,也无外乎情理法三字。然而,情却是摆在第一位的。”嬴子婴看了看天空,长叹一声道:“我也是个人,亦有情。”

    李左车张口结舌的看着嬴子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嬴子婴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天空,愣愣的出神。过了好久,嬴子婴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李左车,发现他还在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眼神很奇怪,嬴子婴读不懂。

    嬴子婴也懒得懂,他皱眉说道:“看样子你精神很好?是不准备睡觉?”

    “睡!怎么不睡!”李左车侧身躺下,不一会就有呼噜声响起。嬴子婴脸上微微一笑,似自言自语的说道:“你既然落到了我的手中,就别想回去了。”

    李左车翻身又起,双目冒火怒视嬴子婴。嬴子婴眼一闭,身子斜靠着山壁,也立即睡着了。李左车坐在嬴子婴身畔发了一会呆,随即懊恼的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心中愤恨道:“李左车啊李左车!你没事在秦王面前卖弄什么?这下好了,刚脱离狼爪又落入虎口之中了。”

    转身一看,只见月光之中,嬴子婴侧着脸,嘴角微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李左车气急,立马翻身而起,嘟哝道:“你是秦王,这地就给你睡了。我去别处睡去!”

    第二日,王庆领兵到山道上窥视。等他们好不容易搬开了堵住路口的大石,里面一窝蜂的涌出一大群秦兵。当先一将,手提一柄大斧,耀武扬威的不住咆哮。

    王庆一声大叫:“怎还有秦兵?”立即掉转马头,身后的士卒也跟着一起掉头。落在最后的士卒还不明情况,一个劲的蜂拥向前挤,翟军一前一后你推我让,再加上山道窄小,下面又是悬崖,不少人被践踏、落崖而死。

    王庆心中懊恼,可事到如今再下令也来不及了。他只好让亲卫开路,推动着前面的士卒向后退。背后沙太杀来,直杀得翟军哭声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