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左车收敛笑容,拢袖作揖朝陈戈说道:“如果我是将军,就不会在山上躲避,还拿公主去试探!将军想干什么?想谋反吗?山下是三千大军,将军后面的道路也已经被山洪堵住,本就已经退无可退。将军掌控公主,岂不是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到时候三千大军一出,将军欲往何处?更何况!将军做好了背叛秦王的准备了吗?”

    李左车最后一句,问得极为大声。陈戈闻颜色变,期期艾艾的说道:“谁说我要背叛秦王了?只是秦王要杀我,我又怎么办?”

    李左车听到陈戈所言,心中断定,单凭这一句话,这事情就已经能平息了。他正色说道:“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秦王还未必要你死,将军又怎能断定秦王要杀你呢?”

    陈戈手指山下,说道:“连大军太派出了,这不是要杀我吗?”

    李左车鼻子一哼,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将军仔细想想,秦王真要杀你,用得着派这么多的兵马吗?”

    陈戈一拍脑袋,自语道:“是啊!秦王要杀我,干嘛派这么多人?”

    李左车又道:“秦王派这么多兵马,其中用意,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的是,如今将军自缚双手下山,或许不会死。如果你扣押公主公然反抗的话,那倒是必死无疑了。言以至此,将军听与不听都随你!”

    陈戈看了看李左车,又看了看旁边的百里伊水。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决心已下。于是他走到百里伊水身旁,朝她磕头说道:“末将已经犯下大错,却还心生妄想,又差点犯错!还望公主恕罪!”

    小百里愣愣的看着他,朝他低声的说道:“将军,地上湿滑,你还是快起来吧!”

    陈戈头在泥巴里碰,爬起来又朝李左车跪倒,说道:“敢问先生姓名?”

    “我叫李左车!”李左车回答道。

    “先生今日为我解惑,无异于救命恩情,如若陈戈不死,这恩情日后必当报答!”言毕,以头触地,连磕了好几个头。李左车连忙将陈戈扶起,正色朝陈戈说道:“我观将军也非什么大恶之人,秦王必然不会轻易杀你。你下山之后,不管遇见什么情况,都不要辩解,只等回了义渠,秦王自然会为你定罪!”

    陈戈听罢神色大定,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招呼好身边的士卒,然后背负起百里伊水,大步朝山下走去。

    山下,察哈尔手按弯刀立在大军阵前。在他身畔,赵予提着长枪漠然不语。

    几千人犹如雕塑一般不动,天上淫雨霏霏,身上的衣甲早已经被打湿。周围围有好些百姓,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一个个远远的围观着这群士卒。

    察哈尔并未赶走这群百姓,这群百姓里面还有不少的秦兵,等解决了陈戈之后,他会用骑兵护送这些百姓回到义渠。

    雨,越下越大。天上的云层之中,隐隐还有沉闷的雷声。

    直到天上一道雷电闪过,白晃晃的惊剎了周围的人群。山上小道上,才慢吞吞的走下不少士卒。说走都有些不适当,用爬还好一点。山路上的泥土早已经湿滑,一脚踩下去就很容易踩垮。从山上下来的这些士卒,身上不知道粘了多少的泥巴,整个跟泥人似的。

    李左车在几个士卒的牵扶之下,跳下了泥坡,在他的背后,陈戈正背着小百里艰难的下移。

    赵予一直盯着察哈尔,她看了这人半天,竟然没见到他动过一下,而且就这样站了三四个时辰了!赵予站在他的背后,看不清的察哈尔的脸。就在赵予以为他是不是在雨天也能睡着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前面那人终于动了。察哈尔的手掌又握了一下腰间的刀柄,这个动作虽然微小,但赵予一直在观测他,所以这个动作被她一收眼底。

    陈戈看见了前面肃立的兵马,瞳孔微微一缩,他蹲着放下百里伊水,回头朝李左车一瞥,李左车正微微点头。陈戈深吸了一口气,目视着前方,大步走了过去。

    察哈尔冷冷的盯着陈戈,看着他走近,等离走到离他不过五米的时候他方问道:“你就是陈戈?”

    陈戈抬头看着面前的这个蛮将,他答道:“我就是陈戈!”

    察哈尔点了点头,口里突然一声厉喝,纵马飞驰,弯刀出鞘。雨中一道白芒闪过,陈戈的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人二话不说就要取他的性命。看着那锋利的刀锋,陈戈知道他能躲过,但是他终究没有躲,他叹了一口气,却将眼皮闭上。

    电花火石之间,陈戈的皮肤都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冰寒。

    刀风割面,突然旁边一声力斥,一柄长枪如闪电飞至。陈戈听闻风声,将眼一睁,正好看见枪尖击退了刀身,一起坠落在地。

    面上无伤,陈戈却觉得火辣辣的疼。

    第一百七十五章 解结

    “你要阻我?”察哈尔霍然转头,如狼一般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赵予。赵予似混不在意,她用手抚摸着马脖子道:“并非我要阻你,是秦王要阻你!”

    “秦王?”察哈尔稍加思索,便立即明白过来。他用眼深深的盯了一眼地上的陈戈,这才勒马转头,举手喝道:“护卫百姓,回义渠!”

    几千骑兵大声应喏,不少人跳下马背,腾出战马帮助百姓装载东西。数千人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艰难的朝义渠走去。

    等察哈尔走远,陈戈这才用手拭去额头上的冷汗,他看着迎面走来的李左车,心有余悸的说道:“如果不是听闻先生解惑,又怎知秦王用意?”

    李左车没回答他,而是抬起头幽幽问道:“你看今夜还会下暴雨吗?”

    陈戈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头上乌云已经薄弱了不少。虽然不知道李左车问这个有何用意,他还是恭敬的答道:“云将散开,雾霭也去,这天应该是要晴了。”

    李左车眯眼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道:“不然!你仔细听听,云中尚有雷音,半夜必下暴雨!陈戈将军,你不要高兴得太早,我并非秦王肚子里的蛔虫,又怎猜得到秦王的用意?到了义渠,你的生死自然会明了!”

    陈戈侧耳听了听天上沉闷的雷声,看着已经走到前头的李左车,心里想到:“你虽猜不透秦王心思,但知道的必然比我们多!”

    一路向北,到了半夜,果然又下起暴雨,天上电闪雷鸣,雨如倾盆倒下。

    李左车站在屋檐底下,负手看雨,叹气说道:“如此霉雨,如此季节!秦王啊秦王,你的雄心是不是也会被这倾盆大雨浇得冰凉?人祸能解,面对这天灾,你又能如何?”

    义渠城里,秦王府中,半夜依然是火光通明。

    大厅里面,几位将军或跪或坐,正在向秦王禀明如今的灾情。

    才从宁县回来的冯英说道:“宁县背靠三水,如今大水涨来,有大半个县城遭到了水淹。死者不计其数,末将领五千兵马,用竹筏和小舟到处抢救,部分灾民已经转移到了泥阳。”

    当初因伤而留守乌氏城的陈巨说道:“乌氏城也遭到了水灾,不过还好有沟渠排水,缓解了不少压力,县城尚且完好,不过下游的平原被大水完全淹没了!”

    嬴子婴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徐也,朝他问道:“泾阳如何?城里可受灾?”

    徐也说道:“水已经漫进城里,不过不深,灾情并没有多严重。”

    嬴子婴闻言放心了不少,才舒了口气,公孙止手持一策竹卷,急匆匆的走了进来。不等嬴子婴问他,他便举着竹简说道:“得到消息,内史爆发洪水,已经有十多个城受灾!”

    嬴子婴负手度步,沉思道:“泾河水涨,必是因渭水之故!看来整个关中,除了偏远的陇西和上郡,其他的地方都遭受了水灾!却不知是不是黄河涨水的原因。自从李斯修建了风陵渡大坝,关中已经很多年未曾遭受水灾了!莫非,是大坝出了问题?”

    公孙止没想到秦王如此机智,虽还未看信,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他手持竹简说道:“正如秦王所言,就是风陵渡出了问题。普通的大雨,最多能让一城受灾,很难祸及几条水流!信中说道,风陵渡大坝因储水太多,左边一处接近崩塌。塞王司马欣这几天派遣了数万大军到达风陵渡,连夜抢救!并往下游不停的放水,听闻魏地也遭受了水灾,想必也就是这个原因。”

    嬴子婴脸色一变,转头看了看蒯彻,正好看见蒯彻长着嘴巴扯断了胡须,一副惊讶莫名的样子。这风陵渡就是当初他向嬴子婴献计之时提到的渡口,那里储水量丰富,一旦绝提,便是天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