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穿西蜀锦袍,挂兽面吞金铠,古铜色的脸庞菱角分明有如刀削斧砍一般,两条横眉直插云鬓,他的眼眶深陷,整个眼睛呈黄褐色,眸子中央却还有漆黑的一点竖瞳,目视之时如灯炬扫过,手撑着栏杆,就如同一个远古凶兽在那眺望。他身旁斜靠着一柄血淋淋的大铁戟。这柄大铁戟的柄比一般的戟长出了将近一半,戟头锋刃足有四尺余,和普通长戟锋刃侧面的小支相比,这支大戟的一侧,是一枚月牙形的支刃。

    这支戟不管是刃锋还是柄身都布满了血迹,在戟下方,是一道由鲜血滴成的红线。

    城墙下面是犹如蝼蚁般的士卒,分合聚散抬尸填土,项羽的眼神不在那;城下有骑着黑马的将军,乃大将萧公角,项羽的眼神也不在那;一堆提着锄头,期期艾艾的百姓,也不在项羽的视线之内。项羽的视线始终聚集在一点,在那里他瞳孔间的竖瞳在慢慢消散,然后化成如蜜般稠浓的柔情。

    “虞姬!”他轻声的呢喃,眼睛里面倒映的那个人儿,夺走了他的所有的精神魂,一丝浅笑牵扯着他的唇角,仿佛一江春水一圈圈荡漾开来。

    城下有个骑着乌雅马的女人,她穿着一袭淡白色衣裳,脸上挂着点点微笑。她策马走过了死尸血山,走过了密密麻麻的坑洞,走过残尸断臂的城垣,她的身上却还是那么干净,全身上下没挨着一点尘埃,恍如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她的背后跟着一个虎背狼腰的大汉,那是她的哥哥虞子期。二人走近了城门,见到萧公角,虞姬朝他问道:“项王在哪?”

    她的声音如出谷黄莺,轻灵而清脆,音间带着吴中的侬语,使耳轻酥。萧公角在她面前不自觉的就收敛了全身的煞气,他咧嘴笑了笑,朝着城上一指。虞姬的眼神随即飘了过去,那里的那个人随即占据了她所有的视野,她的脸上浅浅的一笑,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人,只剩下对望而笑的瞬间。

    项羽挥手让萧公角打开了城门,他飞快的下了城墙,大步走到了虞姬面前。虞姬从乌雅马跳下来,项羽张开了双臂,迎向了虞姬。可等到了虞姬走过来,他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讪讪的放下了双臂,用手指了指自己衣甲上的血污。虞姬只是盯着项羽,彷佛没看见项羽的动作,她在他身前立定,轻轻的依偎在他的怀中。

    她那洁白无暇的衣裳,美丽动人的脸庞,很快就被血污弄脏了,她却全然不在意。项羽愣了一愣,随即紧紧的抱住了虞姬。

    这是他的虞姬,一个他爱及了的女人。

    在相拥的那一刻,他忘却了他的身份,身上再无丝毫气势,脸上也无半点威严。

    城门打开之后,有人进来有人出去。

    官道上开始有运粮的马车驶进了城里,一辆辆马车从项羽身边驶过。有一个独臂马夫坐在车上,眼神一直未离开项羽。等到马车将近,他将手伸进了车架的粮袋之间,手触到了那冰冷剑柄,他的眼神在那瞬间变得冰冷,一股摄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决然的死意和杀气!

    当马车走到了项羽身边,他才用力一扯。然而,他却没将剑拔出来!独臂马夫愕然回头,却见马车上卧躺着一个邋遢军士,那军士用手按住了马夫的手腕,所以他拔不出剑来。

    “别出去,你杀不了他!”深沉而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马夫恨恨的哼了一声,随即放开了剑柄,重新拾起身上的缰绳,张口道:“驾!”

    马车很快的越过了项羽,驶进了城中。环抱着虞姬的项羽似感觉到了什么,他转头朝那队车马瞅了一眼,随即放下心思,陪伴着虞姬走进了城里。

    城里面,独臂的马夫站在军营的外面,看着一个个披甲的壮汉扛着粮食朝里面搬去。他的眼神始终聚集在那个邋遢军士的身上,看着他挥汗如雨的搬粮。他足足看到那军士来回搬了五六次,他才转身离去。他相信,那个邋遢军士肯定会来找他。

    临近黄昏,那个邋遢军士才在一个露天的小摊上找到了独臂的马夫。马夫正坐在摊边啃着一块饼,他的身前有个碗,碗里盛着米汤。马夫啃完了饼然后又喝了汤,邋遢军士终于看不过去,问道:“你不喝酒?”

    “不喝!”马夫摇头。

    “不喝酒算什么男人?”邋遢军士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然后从腰间解开一个葫芦,递与马夫道:“喝了他,我们就是兄弟了!”

    “我不喝酒。”马夫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邋遢军士跟着马夫一直到了一个无人的小巷,那军士将路堵住,张口问道:“你是哪队的?怎么这么鲁莽?项羽要是这么好杀,还轮得到你?”

    马夫反问:“你又是谁!”

    “我是你爷爷!”邋遢军士爆了一句粗口,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你别装了,自己人你装什么?看看我的脸,仔细的看清楚,你说说我是什么人?”

    “不知道。”马夫冷冷的回答。

    邋遢军士跳了起来,怒目问道:“你连我李洋都不知道,你是不是齐国人啊!”

    马夫摇头道:“不是。”

    邋遢军士愣了愣,脸一下子就冷了,他拔出了腰间的剑,逼问道:“那你是哪国人?”

    “我是秦人。”马夫回答。

    “秦人?”邋遢军士哈哈一笑,笑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来才说道:“你秦人?秦人?天底下还有秦人吗?”

    “当然有!”马夫回答。

    “难怪你会来杀项羽,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是齐国的剑客呢!原来却是秦人。”李洋摸了摸脑袋,犹自洒笑不止。

    “我追逐项羽从楚地一直到齐国,今天好不容易遇见机会,你为何阻我?”马夫手里用赶马的木杆指着李洋问道。

    李洋冷冷一笑,蔑视马夫道:“杀项羽?就凭你?哼!要不是我,你今天已经死了!”

    马夫眼一眯,跨前一步,继续问:“怎么讲?”

    李洋“呸”了一声,说道:“你只看着项羽,却没看见他背后的那个人。他背后站在的那个大汉叫虞子期!武艺非常高,他一直在周围扫视,你稍有异动,必然会被发现!项羽武艺天下无双,要是他有所防备,谁又能杀得了他?我奉齐王之令,派了五十六个剑客前往刺杀,无一生还。”

    “你是你,我是我。”马夫说完,立即转身。

    李洋抽出剑,冷声说道:“那我就来领教领教秦国剑客的剑技!”

    第一百八十八章 击楚(二)

    “你想和我比剑?”独臂马夫问道。

    李洋抽出了佩剑,二指并拢,轻抚剑身,眯眼说道:“我习剑十五年,不管是风花雪雨从未间断。在齐国,我被称为第一快剑,看在你是个残疾人的份上,我只出一剑!”

    独臂马夫微微一笑,说道:“剑客的一生,也许只为了那一剑而存。你这样说,显然你的剑还不够快!”

    “废话那么多干嘛!看剑!”李洋一声厉喝,跨步飞奔而来,他双手握剑,举至眉齐,当离独臂马夫还有三尺之时,他的手臂蓦然伸出,手中剑直往独臂马夫额头刺去。

    剑风割面,势若游龙!

    只此一剑,足以见得李洋的快剑之名绝非虚传。独臂马夫一直未动,等到李洋的快剑快要刺中他的时候,他才向后退了半步,然后他提起马杆,向前轻轻一拨,李洋的剑就偏了。

    李洋的瞳孔突又缩,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剑刺进了旁边的土壁,然后那间屋子急剧的晃动,屋顶的草芥和飞灰不停的落下,一眨眼,李洋已经成了一个灰人。李洋犹在愣神,土屋里传出男人惊疑的声音,李洋脸色一变,独臂马夫拽着他臂膀,将他拖到了另外一条胡同。

    “为什么?为什么我收不住自己的剑?”李洋失魂落魄的看着独臂马夫,口中喃喃问道。

    马夫道:“一个剑客要做到收放自如,不仅看剑势还要看心意,唯有剑心合一,方能驾驭好自己的剑。将才那一剑,你的确够快,可你的心没能如你的剑那么快,所以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