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的公孙止、蒯彻二人似乎对这女子感到非常的满意,拉着山羊胡还悄悄的耳语了几句。

    嬴子婴正襟危坐的坐好,脸上不露丝毫表情,秀绮在下面又唤了一声:“秦王。”

    那声音娇融入骨,软绵绵的跟含在口里的糖似的。这声音一出,嬴子婴的脸上一变,强笑道:“秀绮姑娘可有话说?”

    秀绮微微一笑,将秀帕遮在面前,嬴子婴额头上的青筋不停的跳动,只听那软绵绵的娇融声又传到了耳朵里:“秀绮虽在北地,却早已经听闻秦王的事迹,在秀绮心中秦王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此话一出,嬴子婴心中对此女不由而来的生起一股厌恶之感。旁边的史纹却不小心丢了酒樽,他慌忙捡起酒樽,向嬴子婴告罪道:“失了心神,还望秦王恕罪!”

    嬴子婴淡淡的说道:“无妨。”

    史纹悄悄的盯了秀绮一眼,秀绮脸色一变,随即低头不言。史纹脸上堆笑说道:“秦王,信北候的意思是希望秦王能尽早完婚,秦王也已经见了秀绮,不知可否满意?”

    嬴子婴黑着一张脸,缓缓的点了点头,他道:“信北候太心急了,如今刘邦在内史虎视眈眈,陇西、北地也正在进行政令,本王哪有心思成婚啊?”

    嬴子婴此话一出,史纹顿时变了脸色,急道:“那秦王——!”

    嬴子婴摆手说道:“你不必着急,这事情孤已经答应,就不会反悔。不如这样,等平定了关中,孤在咸阳召集群臣,然后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事,这样岂不更好?”

    史纹皱眉说道:“可是——!”

    嬴子婴摇了摇头,详装不悦道:“秦国立后,是何等大事?岂能草率?秀绮姑娘既然来了泾阳,那就请信北候放心,孤不会食言的!”

    嬴子婴说完这句,道了一声不胜酒力,托辞回屋了。

    众人回去后,史纹气得在屋子里打转,他指着秀绮说道:“都是候爷宠着你!秦王见客,要见的是我们,你一个女子,也非要跟来,可知这泾阳不是阳周城,你怎么能恣意妄为呢?竟然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那种话?别人听了还以为、还以为。”

    秀绮嘿嘿一笑,挑眉说道:“以为什么呢?以为我不知羞耻?以为我没有家教?本来父亲就没教我什么,母亲又死得早,我怎么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正常了,在也不是那副娇滴滴软绵绵的味道了。史纹怒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听话?信北候千辛万苦把你送到北地是为了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

    秀绮哼了一声,瘪嘴说道:“他就是为了他自己!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老是说我,我已经很努力了,不是你们说要装得端庄典雅,装淑女的嘛?我都按您的吩咐做的啊!”

    史纹气得直跺脚,挥袖说道:“太过!装得太过了!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装了,我听着都难受!”

    “早说不就得了嘛!”秀绮翘起了二郎腿,不停的往嘴里丢着东西,拍手说道:“我看那秦王估计也看不上我,说不定等打下了关中就要把我送回去了,父亲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到那个时候秦王的话一言九鼎,父亲又能如何?你们呀!天天算计这算计那,太没意思了!”

    史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坐下说道:“你真这么觉得?秦王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秀绮将头伸了过去,悄悄的说道:“肯定是,你看父亲派来的援军,全部落到了他手里了,然后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

    史纹听这话又有点意思,他刚点了点头,这才发现秀绮如今的坐相非常不雅。只见秀绮横坐在案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那脑袋还在东南西北的乱瞅。史纹又怒了,斥责道:“你这样子,成何体统?你别说了,我都担心你要是真嫁给了秦王,估计日后也要落入冷宫!”

    秀绮听见后,立马站了起来,继续装出那副娇滴滴的样子。史纹拍额叹道:“自然一点,你笑自然一点。”

    秀绮微微笑着,牙齿缝里透露出丝丝寒意:“我笑得不够自然吗?”

    史纹不说了,他摇头长叹了一声,转身就走出了房门。等史纹走后,秀绮才自言自语的说道:“真的不够自然?淑女明明就是这样的嘛!”

    她身子微倾,继续用那腻死人的声音叫道:“见过秦王。”

    她行了一礼,又愣了一会。说道:“为什么人们都喜欢淑女呢?唉!为了日后不被送回去,我还是要好好练习练习该如何装淑女了。”

    嬴子婴并没有回到屋中,而是亲自提了一桶水,在马厮里为烈风整理毛发。烈风依旧神骏,在嬴子婴的抚摸下不停的打着响鼻,嬴子婴将它全身的毛发都整理得干干净净,摸着它的脖子叹道:“烈风啊烈风,你说你的主人为何如此狠心?她临走前将你送给了我,是不是她已经预感到了她回不来了?”

    嬴子婴摸着烈风的皮毛,仿佛又看见那个月光淋漓的夜晚,那一张充满喜悦的笑颜,她招手的样子,在那一晚永远的刻进了他的心里,是故才有后来的一见钟情与见色起意的话。

    他静静的回想着这一切,现在感觉好像是一场梦。梦早已经醒了,不管他愿不愿意,赵予都已经死了。他可以不相信李左车,但不可能不相信秦军们的话,赵予的死是他们亲眼目睹的。李左车没那个能耐让所有人都陪着他说谎,更何况骑兵里面还有他安排的亲信在里面。

    嬴子婴无心毁约,只不过对伯彦的女儿印象实在是太差了,那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听得他全身发寒。当初他不过随意的提了一下,可以让秀绮一起赴宴,没想到那女人果然来了。不仅来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那番话,这让嬴子婴情何以堪?

    嬴子婴牵着烈风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他在走廊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嬴子婴将马送回了马厮,走到那个小脑袋边,弯腰问道:“你怎么来泾阳了?”

    小伊水道:“义渠不好玩,我就来泾阳了。王兄,你身上好臭。”

    嬴子婴一愣,闻了闻自己的衣裳,点头说道:“果然很臭,你要不要闻闻?”

    小脑袋一下缩了回去,笑道:“太臭了,我才不要闻。”

    嬴子婴开心的笑了,趁小伊水没注意,将她抱在了怀里,大声的说道:“臭不臭?”

    小伊水大声的嚷嚷:“臭死了臭死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 血仇

    上郡,阳周。

    昏暗的室内,老鼠吱吱的从枯草丛中爬出,鼠须在空中微颤着,两只小眼似乎瞅见了什么东西。一盏油灯吊在木桩上,发出淡淡的光芒。光芒照亮了二尺之地,老鼠眼尖,看见靠墙的角落还残留着几粒饭粒。它欢快的跑了过去,凑到饭粒上,小嘴轻轻的嚅动着。黑暗的壁间,光亮永远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一只手伸了出去,五指抓住了那只老鼠,手掌一用力,只听“吱”的一声,那只手又缩回了黑暗的深处。

    死囚是不会有人光顾的,特别是这最深的囚牢,也许一年半载都不会有人来。看守死囚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狱卒,他整天都在打瞌睡,好像从未见他清醒过,他的眼角留有灰褐色的眼屎,就像是蜡烛快要燃尽之时的蜡泪。他每日的任务就是送饭给死囚里的人,如果他高兴了,他会留一小撮饭放在破碗里,扔到了壁牢外面,有时候想不起来,他就帮忙吃了,反正也无人知晓。这破牢里面关了五位死囚,可惜半年都未曾处决,似乎外面的人已经忘记了这里的存在。

    最开先的时候,死囚里很热闹,老狱卒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斗声,后来没了,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听到低沉的嚅咬声。老狱卒年纪大了,没心情管里面的破事,他每天都是趴在木桌上,打盹睡觉。只有偶尔为油灯添油的时候,他才往监狱里瞟一瞟。里面黑黝黝的,只能看见一双绿油油的眸子,老狱卒往里面看了一眼,就吓出了一场大病,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敢往里面看了。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监狱里能听见细不可闻的嚼嚅声,那声音犹如梦魇,弄得老狱卒几晚都不敢在木桌子上睡觉,他跑到了外面,外面的牢房只要一听见响动,就会有无数只手从缝隙中伸出来,他们叫嚷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老狱卒才有一种活在人世的感觉,死牢的最深处,那里关押的不是人,而是魔鬼。

    老狱卒越来越不喜欢待在里面,他老是抽空跑出来,将里面的情形跟几个年轻的狱卒说了。年轻人胆子大,非要去瞅瞅究竟,他举着油灯贴着缝隙向里面看,里面有一团漆黑的黑影,年轻的狱卒张着嘴打笑了两句,一只手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生生的从一个只有一巴掌宽的缝隙中扯里进去,骨头、脑袋、身子完全扯变了形,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接近那个死囚。外面当官的贵人,也不处置死囚里的那个恶魔,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了。

    老狱卒依旧在打盹,在某一天睡得迷糊的时候,牢房里来了好多人,无数装备精良的甲士,簇拥着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很像一个商人,眼睛里面写满了精明,他的十个手指都戴满了戒指,金的、银的、翡翠玉、羊脂玉、各种式样都有,他脖子上挂着的饰品占了胸口一大圈,走路的时候全身上下都在叮叮当当的作响。

    所有的甲士都对那人很恭敬,他们嘴里叫那人侯爷。侯爷进了那间狱室,无数的火把将那间屋子照得通明,老狱卒也终于看清楚了狱内到底是一副怎么样的情形。

    那里面铺着累累白骨,一个穿着乌黑囚服的人蹲在里面。他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等到众人接近,他才缓缓的抬起了头颅。火把在明亮也难以看清出他的长相,他的面孔乌黑,留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绿得发亮的眼眸。任谁被那双眼眸扫中,都会从脚底板生出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