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军阵之中,一辆搭好的巢车缓缓升起,四名力士奋力转动绞盘,在嘎嘎嘎的机括声中,巢车车厢越升越高。

    等车厢完全升起之后,从上面俯览,周围景色可一收眼底。

    韩信按剑默立,披风微抖。他的眼,望着前面!

    原野的尽头出现一条细小的黑线,黑线慢慢放大,最终变成数不清的人影。当一面黑色的大纛出现在视野之中,韩信的双眼一眯:“嬴子婴,来了!”

    秦军摆出了数个方阵,中间也有一辆巢车,巢车之上站着二人。嬴子婴穿着黑色的玄甲,头带着鹰盔,手中按剑,脸上带着冷冽的肃杀之气,身畔站着一将,甲胃贴身,双手搭在栏杆之上。其人脸颊稍瘦,颧骨颇高,眼中尽是沉稳之气。他便是如今秦军的主帅,右丞相李左车!

    嬴子婴用手在额前搭建了一个凉棚,眯眼看向对方,轻声问道:“你可知韩信摆出的这个阵叫什么吗?”

    李左车目视前方,答道:“此阵名百鸟阵,大王请看,韩信阵形松散,数十人为一组,在战场上铺展得极为开阔,这样一来我们就难以知道汉军的主力精锐在什么地方,到底有多少人!两军交战的时候究竟先攻何处!”

    嬴子婴笑问:“那将军看出汉军有多少人吗?”

    李左车目视了半响,肯定的说道:“至少一万五千人!”

    言毕,他对嬴子婴说道:“韩信摆出这个阵势,看来是要后发制人!大王,臣下令了!”

    嬴子婴点头说道:“不必向孤汇报,这一仗你自己全盘指挥!”

    李左车轻轻扬起右手,身后的亲兵便迅速升起了一面三角令旗,秦军大阵中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一队队秦军重甲正排着整齐的队列缓缓向前,这些秦军重甲身高体壮,全都披挂着乌黑的鳞片铁甲,他们左手持着蒙了铁皮的方形大盾,右手执着冷森森的横刀,犹如一堵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正向前前方缓缓碾压。

    这便是嬴子婴效仿魏武卒所建的秦军武卒!他们都身披四十多斤的重甲,手里拿着精铁打造的横刀,原本有两千多人,在与章邯一战中伤折过半如今只有一千人了。

    在重甲步兵的左右两翼,则是一队队负弓持弩的轻骑兵。

    再回头往后看,一排排、一队队的长矛、长戈直刺虚空,形成了一大片延绵无尽的矛戈之林,最后是一排排手持长弓、背负箭囊的弓箭手,上万大军却像是一个整体,照着平时训练井然有序地向前缓缓行进,其徐如林!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可嬴子婴却分明感受到了冰冷的、无尽的肃杀气息,秦军键儿们,全都已经准备好了。

    汉军的军营里亦响起了震天的鼓声,战场上汉军组成的上千朵“雪花”时而分离,时而聚散,随着激昂的战鼓声,这分合聚散的雪花正缓缓前进。

    李左车的瞳孔一缩,眼里透露出一股惊疑:“这是?”

    微风之中,汉军的巢车之上,韩信的嘴唇微翘,眼里透露出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自信。

    从嬴子婴这可以看见,当李左车看到汉军动时,他的手忍不住颤动了一下,但嬴子婴什么都没说。李左车目视前面,从肺部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随即变得坚定无比,他抽出一支令旗,亲兵立即将令旗升起。

    倏忽之间,双方相距已经不足两百步,秦军阵中,随着李左车一声令下,一队队弓箭手迅速一溜小跑上前,站到了重甲步兵的身后,然后一边往前走一边挽弓放箭,将一波波的箭雨源源不断地洒向了前方的长空。

    韩信微微一笑,一支青色的令旗悬挂在了巢车之顶。

    接下来有无数游骑高声吼道:“鱼鳞!”

    秦兵的箭雨一阵接着一阵,汉军的前军,阵形突变,当秦军的箭雨落下之后,无数提着盾的士卒立即举盾簇拥在一起,后面的轻兵和弓弩手全部躲到了盾阵之下,这些盾阵如鱼鳞一般,一层一层留有间隙。秦军的箭雨落下,变为鱼鳞阵的前军根本就没受到什么损失。

    汉军的前军突变成鱼鳞,然而他们的两翼也在急速的变动。

    当巢车上挂起另一面旗帜之后,阵中的传令的骑兵再一次高吼:“鹤翼!”

    霎那之间,左右两翼的轻骑兵便开始缓缓向前,马头攒动,铁蹄翻腾,先是慢步,再是快步,然后小跑,最后是快跑,不到片刻功夫,两翼骑兵就已经形成了两股骑兵洪流,以滔天之势向着秦军的左右两翼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去,其疾如风!

    第二百六十二章 鏖战(一)

    灌婴低伏于马上,手中的长枪紧紧捏着,目露狰狞,瞳孔中尽是按耐不住的杀机!

    苍莽大地正如潮水般往后倒退,猎猎风沙正如刀一样割在脸上。

    身后的汉骑身穿鳞甲,手里面拿着不是角弓和弩机,而是拿着厚重的双刃剑!他们借助两根固定在马鞍上的绳套,已经可以很好地将人马连成一个有机的整体了,马背上的汉军借助脚下的绳套,甚至可以屁股悬空在马背上直立起来,从而做出马上挽弓、劈杀等高难度动作。

    这些训练有素的骑兵,都是灌婴一手训练出来的。

    巢车之上,李左车手指微弯,一方黄色锦旗缓缓升起。“呜呜呜”低沉的牛角声随之响起,在两侧拱卫的骑兵再也按耐不住,随着号声一起,犹如决堤般狂奔而出!

    两支骑兵犹如咆哮的海浪,啪啦一声就击在海礁之上。武向领着八百长枪骑与灌婴的骑兵狠狠的撞在一起,而章燕带领的轻骑兵端着弩机,准备从旁边绕开。然而,灌婴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傅宽在马背上大吼一声,将手里的重剑高高举起。倏忽之间,汉军就分成了两队。

    傅宽信马由缰,奔行如飞。

    一支支弩箭将汉军射下马背,剩下人的却丝毫不顾同伴的死活,带着一脸的血腥和狂热,冲进了章燕的轻骑兵里。章燕的眼睛蓦然紧缩,张大嘴巴吼道:“拔出弯刀!冲过去!”

    两支骑兵在原野中交错而过,刹那间人仰马翻,死者不计其数。宽阔的原野给了骑兵松散的阵形,两支骑兵只互拼了一记,秦骑就已经冲到汉军的两翼,等待他们的,是一支支锋利的长枪和箭矢。

    韩信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骑兵交错而过之后,就已经完全无阵了。这个时候四五个汉军一组,开始围杀秦骑,他们手里都拿着长枪,有刺马者有刺人者,分工明确。汉骑冲到了秦军的两翼,他们不带丝毫犹疑的向两侧的原野奔去。

    李左车鼻梁上微微见汗,他的手搭在横木上,五指微屈,食指在木头轻轻敲动。原野之上,两军已经绞杀在一起,鲜血在空中四溅,凄厉的惨叫声不时的响起。

    场面看似混乱,韩信眼中却一目了然。他用手向左方一指,冷冽的声音不容质疑的响起:“乐阳、周胜,你二人带八百死士从左边切入!”

    “喏!”二人抱拳应喏,转身下了巢车。

    乐阳臂夹双戟,一纵身就跳上了马背。白马银甲,带有不可一世的张狂!他转身朝身畔那些头裹葛巾的甲士吼道:“随我来!”

    乐阳一马当先,跑在队列的最前面。狭长的双眼带着如冰的冷冽,在如冰的眸子中还藏着漆黑的焰火,黑色的焰火点燃了意欲爆炸的疯狂!他那伟岸的身躯中还隐藏着让人看不见的伤疤,但那些伤痕让他感觉不到疼,反而蔓延出一股想摧毁一切的欲望!

    战马在奔驰,他手中的双戟相碰,激荡起火花无数。

    狂风从胯下掠过,狞笑渐渐的爬上了脸颊。

    视野处,一个手提大斧的大汉正在疯狂的劈砍,他连头盔都弄掉了,头发上尽是鲜血。汉军的武卒戟士,手持短刃的轻兵,提着长戈的士卒,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大斧翻飞,尽是残肢断臂!

    胯下的白鹤奋力的奔驰,这匹韩信亲自赐予的宝马比普通的战马高了足足一个马头,浑身雪白无一点杂色。四蹄狂奔,其劲如飞!一路撞过去,不论是秦军还是汉卒,都成了抛飞的尸体!乐阳眼中的黑焰越染越烈,胸腔里积蓄着无尽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