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下,从中军跑出一群士卒,一个个手扛巨盾,代替了外面持戈矛的秦兵!楚国的骑弩一齐飞射,却全部射在了巨盾之上!

    正在观战的左丰瞳孔一缩,脸色突然陡变。他想到秦军藏盾于阵中等到现在才拿出来,显然是早有预料!正当他猜到了什么的时候,一个隐藏在后军的斥候慌忙来报,他听到了地面在震动!

    只有骑兵在奔驰的时候才会让地面震动,楚国的骑兵已经与秦兵开始混战,不可能再引起地面震动,唯一的解释是后面还有一支骑兵!

    左丰转身回望,脸色突然煞白!视野之中已经出现了一条黑线,而且那条黑线越变越粗,越来越浓,到最后已经呈铺天盖地之势直扑而来!

    左丰只来及仰天厉吼一声:“敌袭!”,然而他的叫声与骑兵奔驰的声音相比什么都不是。

    身为楚国的精锐骑兵,他们自身对这种震动感就非常的熟悉。特别是游曳在两翼,准备寻找战机的骑兵们,醒悟得更早!他们慌忙掉转马头,向后方望去,那里有大批的秦骑正向他们冲锋而来!

    万骑冲锋是何等的场面?他们虽也是骑兵,却也很少看见这种壮观的冲锋场面!

    这些从后面扑来的秦兵,凭借什么能在战马奔驰摇晃的时候不坠马?不少人甚至看见秦骑们奔驰的时候都是扯缰扬刀的样子,莫非这些骑兵都是能空出双手马上作战的精锐?

    万骑冲来,楚军却没与之对冲的勇气,他们有的开始后退,有的端平弩机,弩机的距离是六十步,六十步对于奔驰的战马来说也就一瞬间的事情。这一瞬间有人扳动了弩机,也有人连机括都未扳动。骑兵袭来,他们被铁骑碾压得支离破碎!

    左丰终于见到骑兵碾压是个什么样子,对于他这个一直把骑兵拿来当远程部队用的将领来说,在有生之年能看见真正的铁骑冲锋也算得上一件幸运的事!

    据阵死守的秦军开始大叫:“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

    疯狂的欢呼声惊醒了立誓将秦阵凿穿的左彦,他从血海中睁开了双眼,茫然回顾之下,看见了无数楚骑被秦骑像驱赶牛羊一般赶着跑。深陷阵中的楚骑们都茫然了,他们转头看向自己的主帅,左彦心中突然想起了父亲昔日的教导:“为将者,就要将战死沙场当成自己的荣耀!彦儿,你既然要从军,那就不要忘记,宁可死也不可放弃自己的荣耀!”

    左彦没忘记自己的荣耀是什么,于是他提起剑,指着秦军中军,嘶哑的喊道:“随我冲锋!凿穿敌阵!”

    就在外面部队溃败的时候,深陷敌阵的左彦悍然的发起了冲锋。他带着楚国的将士,前仆后继的冲锋,冲锋……他不知道自己冲了多少步,杀了多少人,到最后他终究将敌阵凿穿了!他看见奔腾的渭水,看见了华盖下一身戎装的秦王,于是他挥舞着重剑,带着自己所剩无几的部队,向着那近在咫尺的华盖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一柄长枪闪过,左彦的身躯被枪挑在了空中,然后臂甩之下,左彦嘣的一声滚到了地下,无数把刀砍来——他成了一团肉末。

    两军从交战到崩溃,实在来得太快了,快得左丰根本没做出一点准备。分散在两翼的楚骑被秦骑像驱赶牛羊一般砍杀,秦军是从后面来的,再往前跑又能跑到哪里?看过地图的左丰清楚,在往下游跑,渭水就要流经至一座山下,那个方向没有路。

    所以左丰根本没考虑逃走,秦军为了将这支楚军消灭,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左丰提剑高叫,尽力的聚集散兵。秦骑根本无视了他这一点人马,径自追赶楚军大部去了。

    等左丰聚集差不多五六百骑的时候,他们已经被秦国的步卒团团围住了。

    一员秦将向他劝降,左丰回顾左右道:“江东子弟岂能降秦狗!”

    言毕,楚军哈哈大笑。秦军见楚军不降,于是开始围杀。一个个楚兵被长矛刺死,左丰提剑死战,到最后连头盔都被扫飞,劈头散发的屹立在秦军中央。他的额头不知道被谁用剑扫中了,鲜血不停的往外涌,他的亲卫用身体为他阻挡刀剑,都死在了他的前面。等待杀声停息的时候,左丰身畔已经没有一个人了,秦兵持戈围着他,也没有动手。

    过了一会,秦军的包围圈突然打开了一个缺口,秦王子婴骑着一匹极为雄壮的黑马走进了这一处战场。

    看着屹立在尸海中的楚军主将,嬴子婴开口说道:“只要你投降秦国,孤赐你万户侯,依旧可以为将出征!”

    左丰斜眼藐视嬴子婴,张口呸出了一口血,一脸不屑的说道:“楚人岂能降秦?某自求一死!”

    言毕,以头撞剑,死在了一个小兵手里。那个小兵浑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杀了楚军主将,还呆呆的看着自己血淋淋的剑发愣。嬴子婴转身对李左车说道:“派人记住这个小卒的名字,赏千金封为军候!”

    渭水之战,秦楚双方共打了四个时辰,等秦军打扫战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的黑了。三万楚军,除了少量逃入深山的,其余不是战死就是跳渭水被淹死,从将军到小兵,没一个投降的。楚人虽败,却将自己的铁骨展现在了秦人面前,除了给秦人留下了一地的残尸,就什么也没剩下了。

    左丰父子死后,嬴子婴让人收敛其尸骨,将二人葬在了离战场不远的山坡上,并让人在墓碑刻上“忠义犹在,浩然长存”八个字!

    第三百一十二章 关东大战(四)

    夜风轻拂,站在河畔青石上,观渭水漫流,心里的那股燥热终于平静下来。

    背后的平原星火密集,秦军士卒正在地上挖坑,将战死沙场的尸体掩埋。马蹄疾驰,有人在甩鞭子吆喝赶马,那是秦军在收拢无主的战马。

    嬴子婴眺望着漆黑的水面,听着潺潺流水,他的心里却在思考战后的利弊:此次出击,击败了三万楚骑,这在大战初期就相当于折断了联军最重要的一臂。没有这三万楚骑,作为联军主帅的季布,他的声威免不了受到影响。在整个关东大战中,秦军最主要的敌人就是楚国,而其余三国都不过是被楚军强拉上战车的。比如韩国,按照韩国如今的形式,韩国虽然没有像魏国那样产生内乱,但韩王信毕竟登基不久,他们之所以伐秦,那是因为他们想坐稳关东,至于灭秦的心思恐怕也不是那么强烈。而屈国方面,季布之所以让左丰统帅楚军,自己带领屈军,这其实也是无奈之举,他害怕旁人控制不了这支军队。而汉国方面,虽然出使的使者还未归来,但嬴子婴相信,刘邦会接受自己的约定,如此可见汉军这一路算是退去了。秦国现在面临的只有屈国和韩国的八万人马。

    秦军这一次出击,斩杀楚军三万于渭水。然而自己也损失了六千余人,更主要的是,秦军的粮草已经彻底的告罄,并无再战之力。

    当右将军李左车向嬴子婴请示下一步命令的时候,嬴子婴手指东南,口中幽幽的说道:“郑县就在那,如果全军赶路,只要三个时辰就到达!”

    李左车知其意,他冷静的向秦王劝道:“秦军此举已经占了莫大的便宜,当适可而止。大王还是退兵吧!”

    嬴子婴瞟了李左车一眼,转头继续看水说道:“白天行军太慢,如果过了今晚,恐怕屈、韩两国之兵也就回过了神来。大纛传令,全军撤退,步兵先行,骑兵押后。这些战死的楚军将士,季布会帮忙掩埋的!”

    李左车又道:“大战过后,士卒疲乏,强撑着也不过走四五个时辰,还请秦王定夺,到何处安歇?”

    嬴子婴说道:“先到戏城安歇,等士卒精力恢复后,再回骊山大营!”

    “喏!”

    李左车转身离去,立即安排令骑向各部传达命令。众将听闻傍晚还要行军,只得强振精神让士卒打起火把。今夜无月,只能点火夜行。

    站在河边,嬴子婴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寒风,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不知道从哪处走来的蒯彻摇着羽扇说道:“酷暑一月,使得关中谷物早黄,臣将才夜观天象,掐指一算之下,得知明日将有大雨!”

    “大雨?”嬴子婴豁然变色,转身焦急的问道:“先生可算出大雨要下多久?天何时晴朗?”

    蒯彻长叹一声,摇头说道:“天威难测,臣也只是算得了一时。并不知道大雨要下多久!不过根据往年经验来看,久旱之下必有霖雨!”

    嬴子婴身子一晃,脸色突然惨白,他似痛苦又似懊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颅,喃喃的说道:“此时秋收,只要连下三日大雨,田中的谷物就会生芽!到那时候,不用联军来攻,秦军自溃矣!孤日夜苦思,甘冒奇险深入关东,纵然灭了楚军,却使秦地秋收延迟,到时候就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孤……孤……!”

    嬴子婴又急又慌,脚下青石又打滑,一个不慎竟然栽倒进渭水里。蒯彻惊得是手脚无措,他自身又不会水,只得大喊道:“快来人呐!快来人呐!秦王掉水里拉!”

    时值秦军已经回撤,草原上只有零星几人。蒯彻见久久不来人,急切之下也跳进了水里。蒯彻一介文人,哪里会水?一进水里就双手乱舞,连灌几口河水之后,就开始往下沉。就在蒯彻即将葬命的时候,从河中突然伸出一双手,抱着蒯彻的身子就使劲往岸边游!

    救蒯彻者不是别人,就是先一步落水的秦王子婴。嬴子婴颇通水性,掉进河里的时候,主要是身上穿戴了一身的铠甲,铠甲太过沉重,嬴子婴根本浮不上来。他强闭了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将连接铠甲的绦带割断,等他刚浮到水面的时候,又正好碰上蒯彻也跳了下来,想在水中救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蒯彻出于本能像是八爪鱼一般将嬴子婴缠住,弄得嬴子婴根本腾不出手来,他只好拼命的踩水,等待岸边有人来救驾。

    蒯彻的呼声还是惊动了最后撤离的秦国骑兵,有小兵眼尖,慌忙叫道:“不好了!有人掉水里了!”

    冀候章燕正在旁边,他听见声音往那地方一瞅,脸色随即大变,他分明记得秦王在开先一直站在那。章燕慌忙赶到岸边,向水面一瞅,见水里不停的扑腾,偶尔还能看见手掌在水面上虚抓!章燕虽然心急,但自身并不会水,身边的都是陇西兵,也没几个会水的,还好他有几分急智,连忙让人取了一根竹竿过来。

    将竹竿伸进水里之后,嬴子婴在乱抓之下,终于抓住了这根救命的竹竿。等大伙将秦王和军师救上岸后,嬴子婴气得一脚踹在蒯彻的肚皮上,蒯彻从口里吐了一口水,然后悠悠的醒转,嬴子婴指着蒯彻没好气的说道:“孤差点被你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