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彦沉默了,他迟疑了半响才说道:“救赵国还是有好处的,到时候也算为秦国多拉一个盟友。”

    嬴子婴摇头苦笑道:“我救赵王不就是得罪陈余吗?陈余当初应和田荣对抗项羽,他的目地跟孤一样,他的敌人也跟孤一样。等他统一了赵国,秦国再派出使者与之交好,陈余不会不答应。你说,这个时候我为何还要去救奄奄一息的赵国?”

    伯彦被嬴子婴说得哑口无言,最终只得无奈的叹气离开。嬴子婴刚送走了伯彦,韩谈又送来了书信,说这是李左车的急信。嬴子婴鼻子一哼,展信一看,果然也是劝自己的出兵救赵的!

    嬴子婴将书信扔到一边,一脸不悦的说道:“这李左车什么意思?他不要忘了,现在他身在秦国,是在为孤效力!”

    嬴子婴不想理会这些乱七糟八的事情,此时救赵对秦国并无一点好处,他根本不可能出兵救赵。

    窗外的雨貌似越来越大了,雨声也越来越急,嬴子婴看着窗外的大雨叹道:“这场雨过后,真正的寒冬便要来临了。”此时的冬天基本上都会下雪,冬季包括十二月到来年一二月,在冬季漫长的年份四五月也不见得暖和。冬季代表着严寒、代表着痛苦。这个时期的老人之所以活不了多长,主要就是因为冬季。一个冬天下来,国中就要死无数的老人。关中还稍微好一点,适合棉花的生长,听说南边的诸国,很多家庭连过冬的冬衣都没有,靠着薄褥和枯草熬过冬季。

    这次下的是急雨,注定不会太长。到了下午的时候,大雨就开始慢慢的止住了,天空还飘着毛毛细雨。嬴子婴回到了书房,开始拿起笔批阅奏章,屋中虽然有火盆与宫灯,但依旧不太明亮。秀绮掌着宫灯静静的依偎在嬴子婴的身畔,有了宫灯的照耀,嬴子婴的眼睛就不会容易酸涩。秀绮静静的看着他,嘴唇微翘着,似乎觉得这样也是一种幸福。

    时间就这么悄然的流逝,待嬴子婴觉得困乏了,秀绮就会劝他回去休息。如果嬴子婴执拗不回,她便会放下宫灯,替嬴子婴揉揉头部。秀绮的手很软,动作很细腻,嬴子婴觉得很舒服,便向她问道:“你这个是像谁学的?按捏了一会就觉得好多了。”

    秀绮微笑着答道:“你当我每天无聊都在垂吊啊!我也有事做啊!这手法是一个老御医教我的,我学了好久呢!”

    听到这话,嬴子婴才突然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虽然不能长留在秀绮身边,但这个聪明的姑娘也会想尽方法来帮助自己。她虽然没有大将们的勇气和武力,也没有士子大臣们智慧与能力,但她依旧有一颗想帮助自己的心。想到这里,嬴子婴忍不住抓住秀绮的手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秀绮却白了嬴子婴一眼,抬头望着宫殿慢悠悠的说道:“是谁说过会在我父亲回国之后,就替我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的?”

    嬴子婴一拍脑袋,笑道:“前些日子还念叨着,却不知道怎么又忘记了,我这个脑袋是越来越容易忘事!”

    秀绮捏着嬴子婴的肩膀说道:“我知道大王的事多,我也只是提醒提醒你罢了,免得你真的忘记了,到时候我找谁哭去?”

    嬴子婴说道:“找孤哭去,孤这里任你哭笑。”

    秀绮笑了,笑得非常之美。

    第三百五十一章 挣扎与决断

    嬴子婴没有忘答应秀绮之事,此时他恨不得自己忘掉。

    面对着韩则,他坐在椅上呆如木鸡。

    脑子里一片混乱,眼睛没有半点神采。

    韩则很小心,他试探着唤了一声秦王,嬴子婴蓦然转醒,挥手说道你先下去吧。韩则很担心,却只好无奈的退下去。他不知道告诉秦王的这个消息会带来什么影响,他只是看到秦王听后的举动后才方感不妥。

    嬴子婴发了一会呆,然后又看了一会奏折,可看着看着竹简就掉在了地上,他默不出声的将竹简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开始裹好。等将竹简裹好放回桌案的时候,他才突然想起,奏折自己根本没看完。

    嬴子婴彻底的凌乱了,他魂不守舍的走着。朝会的时候,大臣们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嘴里只是随便应付了两声。首先发觉嬴子婴不妥的还是挨得最近的老丞相公孙止,他咳嗽了一声将嬴子婴惊醒后,方才禀报:“左丘武要求秦王重视国中的老卒,并为之添置冬衣,他说这些老卒都是军中之魂,要郑重的保护!”

    嬴子婴点头说道:“好!就依照左丘武所说的办!”

    公孙止见今天秦王实在不在状态,精神也似乎有点恍惚,他担心秦王是否生病,就让大臣们早点散朝了。等大臣们都走后,公孙止方向嬴子婴问道:“秦王是否身体有恙?”

    嬴子婴微笑道:“哪里的事情,大概是昨晚睡得太晚,今早上精神不振罢了!”

    公孙止见嬴子婴这么说,也只好放下担忧告辞离开了。等朝会过后,嬴子婴就赶走了所有的亲随,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

    书房之中只点着一盏灯,颇为幽暗。嬴子婴坐在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明明知道一旦自己起了这念头,很有可能会给秦国带来灾祸,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就像有个恶魔一直在他脑海中呓语。

    “如何?如何?又如何?”嬴子婴愣愣的看着烛光,嘴里喃喃自语。

    两种思想在他脑海中交战,弄得他苦不堪言。理智和理性都在告诫着他不可出兵赵国,那里现在是一处泥潭,有可能会害得秦国永远不能翻身。可思念和情感又在告诫他,如果他不出兵赵国,他会后悔一辈子,也许自己下半辈子都会活在痛苦之中。

    那个人,他如何能忘?如何敢忘?有时候真痛恨自己,为何还没学会无情。他学会了所有王侯身上一切该有的东西,却偏偏学不了心硬。现在,他痛恨穿越,痛恨自己。

    如果是历史上的子婴,他不会这么难做。

    如果自己还是个普通人,他也不会这么难做。

    难的不是问题,而是自己。

    他在心里问自己,秦国与自己的感情熟轻熟重?这是很显而易见的道理,他当然会选择秦国。嬴子婴无奈的闭眼,想劝服自己:

    忘记她罢!就当她已经死了!我纵然此刻出兵,也不一定能救她。

    嬴子婴站了起来,一手推开了烛台。红烛掉在了地上,流下了好大一滩蜡,灯芯在蜡中燃烧,突明突暗最终慢慢的熄灭。嬴子婴的心也在烛光熄灭的那一瞬间变硬,他呆坐在椅上,对着黑暗默默的说道:“我只当你已经死了!”

    当推开房门的时候,嬴子婴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面无表情的向后宫走去。

    雨,淅淅沥沥。它从空中坠落,柔顺,纤弱、繁多、无比的讨厌。

    嬴子婴脚踩着雨水,混混沌沌犹如僵尸。回到了秀绮的屋中,面对屋子的光明与佳人关切的眼神,嬴子婴终于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对秀绮说道:“孤累了,今晚早点歇息吧。”

    秀绮默默的为他脱掉了外衣,二人在床上相依而眠。好久好久,当秀绮一觉醒来之时,却发现嬴子婴的眼睛依然圆睁,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仿佛一夜没睡。

    秀绮一下子从嬴子婴的怀里挣起,她看着自己的夫君,对他说道:“我不知道大王为何事失眠,但你是秦国的君主,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你要做什么,没有人可以阻止,为何要让自己不开心?”

    嬴子婴摇了摇头,叹道:“国与家事,又怎能由孤一语决断?我若为了她,便是负国,我若为了国,便是负她。”

    秀绮说道:“大王的话我觉得不然,大王之事就国家之事!又岂能有私?就比如我,大王为了将我赎回,不仅派出了使者还献出了两枚价值连城的玉璧,当使者出发的时候,我的事情就不是秦王的私事,而是秦国的大事!如果我怀上了大王的骨肉,那也会变成秦国的大事!所以国君只有国事没有家事,国君的儿子如果争夺王位,那会使得国家大乱,国君的妃子如果不能为国君延后,那会造成国人的恐慌。就如周幽王,他的一时兴致都会导致国家的灭亡。所以大王的任何困绕都是国家的大事,为何不能向朝中大臣说出来,征询他们的意见呢?”

    嬴子婴愣了愣,突然笑道:“是啊!孤怎么一时就困惑了呢?我这么困惑下去,只会让自己心力交瘁。为何又不能集结所有的大臣想出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呢?秀绮,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秀绮微笑道:“能为大王解忧,乃臣妾本分。”

    嬴子婴松了一口气,抱着秀绮说道:“睡吧!不想这些烦心事,醒了之后自然会有办法解决的。”

    第二日,嬴子婴召开早朝的时候,向在座的大臣们说道:“孤最近很是烦恼,夜不能寐,日不能食。皆因孤之私事而起,然而昨晚秀王妃对孤说了一席话,将孤猛然惊醒。她说孤之事就是国之事,孤之忧就是国之忧。所以孤决定将自己的忧愁说出来,希望诸位能一解孤的忧愁!”

    众臣皆道:“愿为大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