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咎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在缝隙之间,他看到了树上的那枝寒鸦。丽夫人就站在他的旁边,她的身段依旧姣好,皮肤也一样白皙,身上穿着素白的衣裳,手里捏着一块锦帕,一点点的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痕。虽梗咽无声,但曹咎却依旧感觉到了她的伤心,他侧了侧头,张嘴呼道:“婉儿……”

    听到曹咎的呼声,丽夫人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哭着说道:“大王,我是你的丽儿,我是丽儿啊!”

    可曹咎却像是没听见丽夫人的话,犹个自言自语的说道:“婉儿啊,我怕是不行了。能遇见你,我这辈子也算是值得了。可在临死之前,我还是有话要对你说。觉儿年纪还小,他若是继承了王位,以后免不了被大臣们架空权力。所以我想着,还是将王位交给松儿吧,我自知对不住你。可我又怎么办呢?我已经活不到将觉儿养大,不能将权力交到他的手中。死心吧!早点死心好,只要觉儿不争,松儿也未必会害他。如果松儿一定要加害你们母子,你们就去找陈平,他鬼点子多,让他帮助你们逃到楚国去吧!”

    曹咎说完,又是一阵咳嗽,他费力的张嘴,脸上尽显痛苦之色。咳嗽了老半天,他终于从嘴里咳出了一团黑血,那稠浓的黑血沿着胡须掉在了衣襟上,一点一点的散开,看起来极为的触目。丽夫人在曹咎耳旁焦急的大喊,可是他没听见。——早在一个月前,他的双耳就已经失聪了。

    “大王!你别闭眼啊!你睁开看看,我是丽儿,不是婉儿啊……为什么,到死你都记不得我的名字,我是丽儿啊!大王……”

    丽夫人的哭声是那么的大,而曹咎却只能歪着头静静的看着。他的呼吸若有若无,好像随时都可能断气。就在这时候,小公子曹觉跑进了屋子,他看见歪倒在躺椅上的父王,稚嫩的脸上挂满了不知所措。丽夫人哭了一会,等她察觉到曹觉就站在她身旁的时候,她终于是回过了神来,用手绢擦拭了眼泪,丽夫人踉踉跄跄的走到了曹觉的面前,伸出手不停摸着曹觉的脸庞,嘴里语无伦次的说着:“我还有儿子,我还有觉儿!对……觉儿!”

    丽夫人的眼睛终于多了些神采,她焦急的对曹觉说道:“快去,快去弄碗鹿血!快去,快去啊!”

    曹觉愣了愣,一转身便跑了。过了没一会他气喘吁吁的端了一碗鹿血过来,丽夫人从曹觉手里抢过碗,端着碗就跑到曹咎的身边,她抱起曹咎的头,嘴里不停的说道:“大王,快喝了鹿血,喝了它你就好了!”

    丽夫人用手捏着曹咎的两颊,然后不停的朝曹咎的嘴里灌血,那殷红的鹿血从曹咎的嘴里不停的咳出,而曹咎的瞳孔也越放越大,最终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没动静了。

    “啪”的一声,丽夫人手中的碗坠到了地上。丽夫人愣愣的坐在曹咎身旁,喃喃的说道:“为什么会这样,你还没写下遗书,你还没立觉儿当大王!你为什么这快就死了?”

    曹觉的脸上挂满了汗,他怔怔的站着,嘴里不停的念着:“父王……父王……”

    窗外的寒鸦终究是飞走了,在飞走的时候,那棵老槐树下,飘荡着几根灰色的羽毛。

    屋子里面,丽夫人找来了一柄剑,然后将剑塞进了曹觉手中,她着急的说道:“你拿剑将这个别宫里的所有宫娥宦官都杀了!我仿照大王的笔记写一份遗书!”

    曹觉不知所措的站着,他的手却始终不肯接过那柄剑。丽夫人气得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自己提着剑就冲出了屋子。院子里很快传来宦官宫娥的尖叫和求饶声,又过了半天,院子里终于没有了声音。

    就在丽夫人想尽办法伪造遗书的时候,而远在郫县的长公子曹松却还未得到消息。在曹咎病重的时候,丽夫人害怕曹松在城中会制造变故,所以假传王命将曹松调去到郫县。郫县距离成固并不远,两城的距离不过三十多里。丽夫人倒是想将曹松调到更远的地方,可惜找不到什么借口。

    曹松比曹觉年长六岁,今年刚好二十岁,模样倒也英俊,不过喜欢酒色,至今未有任何作为。本来按照曹松的性格,只要丽夫人做得小心,等曹松回到王都的时候,大事早已经定下了。不过曹松在当天夜里就得到了幽阁传来的消息,幽阁中人帮忙为曹松出谋划策,先让曹松去找灌县将军闻人达,闻人达手中有一万多精兵,在与闻人达秘密详谈之后,闻人达决定支持曹松,当夜就带士卒杀到成固。

    长公子杀回成固的时候,成固城中还未传出蜀王已逝的消息。曹松打着妖妇害死蜀王的借口,要求守门的将军打开城门,为蜀王报仇。守门将军如何相信,但长公子兵临城下,城中大臣也开始惊惶。大臣们入宫求见蜀王,却被丽夫人以蜀王病重的借口拒绝。大臣们都开始起疑,就在犹疑的时候,宫中却突然跑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宦官,他张口大叫:“丽夫人害死了蜀王,还在宫中杀人灭口!”

    原来那个宦官虽然中了丽夫人一剑,却侥幸未死。他一直在地上装死,等丽夫人放下戒心的时候却在王宫中藏了起来。被小宦官一指认,丽夫人百口莫辩,城门将军打开城门放长公子入城。丽夫人自必死,她派亲随送曹觉从密道出城,自己却自焚在曹咎驾崩的宫殿内。

    一把火将蜀王曹咎与丽夫人的尸体都烧成了焦炭,而小公子曹觉却已经逃出城。曹松立即派闻人达追杀曹觉,曹觉被亲随出卖,在郫县被亲随割下了脑袋献给了闻人达。曹觉既死,曹松得朝中大臣拥护,登上王位也不过早晚的事情。曹觉死后,其朋党皆被曹松抓获,共计一千一百多人全部在牛市口斩首。而那个侥幸未死的小太监又指认阆中令苏方、江州令莫谷声、司徒陈平皆为曹觉党羽。曹松立即派人抓捕,其中苏方被逼自杀,莫谷声逃逸,陈平被闻人达抓获。

    这个立下大功的小太监成为了曹松的亲信,后来步步高升,在曹松继位之后曾坐到武阳候的位置。其人姓古名荣。相貌极其猥琐,年幼的时候就偷窥老女人洗澡,稍微长大就爬寡妇的窗子,在二十岁的时候因为胆大包天破了蛮巫族神女的贞操被施以阉刑。被切之后,被送到王宫做宦官。蜀国灭亡后,古荣投降了刘邦,进谗言害死了汉国丞相萧何。其人一生害人无数,终遭天谴,后来司马迁还在史记中专门为此人立了传,后世传言的汉前三大太监中就有此人,这三大太监分别为:嫪毐、古荣(注2),司马迁。

    注1:成固既是成都,那时候应该不叫成都,先前搞错了。

    注2:古荣大太监列传:古荣者,巴郡朐忍人也。其人身高一米二,体重一百八,两眼外凸尖嘴猴腮,曾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锻炼了九九八十一天,终于练成了瞪谁谁怀孕的死鱼眼。年七岁,偷窥隔壁六十老妇,折一足;年十岁,与寡妇私通,断一臂;后二十,坏巫女贞洁,切一物。入宫三年,得蜀王松看重,官拜武阳候,经常夜宿后宫,淫心不改。蜀灭,投刘邦,暗害丞相萧何。汉灭,投秦,使得秦王无子。后遭车裂,卒于公元前197年。

    第三百八十五章 让我们再次灭秦

    汉国,南郑。

    冷飕飕的风呼呼地刮着。光秃秃的树木,像一个个秃顶老头儿,受不住西北风的袭击,在寒风中摇曳。走在街上的行人,身上穿着了四五层厚的衣裳,脖子缩进衣领,双手拢在袖中,看见人多的地方就往那挤。几个无聊的闲汉在街头上唠嗑,每当他们张嘴说话的时候,前面就冒出一大圈的白烟,声音就随着白烟一起扩散。

    “看见城门外的榜单了没有?你们不知道呀!那里可热闹了,一大堆人挤成一团,就为了看榜!”其中一个红鼻子闲汉抽动了一下鼻子,向着另外几个闲汉说道。

    另外几个闲汉刚起床没多久,消息没红鼻子闲汉灵通,听红鼻子闲汉这么一说,几人连忙询问。红鼻子闲汉就喜欢这种被人注视的眼光,他咳嗽了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大王病了,如今正在放榜求医呢!听说这病呐,得了不该得的地方。”

    听红鼻子闲汉这么一说,几人都来了兴致,连忙询问:“什么叫做不该得的地方?”

    红鼻子闲汉带着一脸贱笑向自己的胯下指了指,众人大惊道:“不是吧!”

    红鼻子闲汉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大王夜夜笙箫,听说要一夜要御八个宫女!几个月下来,那活难免不出问题。”

    其他几个人听红鼻子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都附和着点头。其中却也有个头脑稍微聪明点的发出了疑问:“王宫中养有御医,大王既然有病,为何不找御医,竟然张榜寻医呢?”

    红鼻子闲汉鄙夷的看了发问的人一眼,说道:“既然是那活出了问题,又有几个御医敢随便看?万一医坏了,还不得杀头啊?所以那些御医都推脱自己医术不精,所以大王才放榜求医啊!”

    众人恍然大悟,也不疑心这个红鼻子闲汉为何知道如此多,几张嘴继续发问,却让红鼻子闲汉的话匣子打开了,其中各种奇闻迭事,稀奇古怪的东西都道了出来。

    几人时而争论,时而大笑,长大的嘴巴喷出无数的白气。正当兴奋之时候,红鼻子闲汉突然看见街道上驶过的一道马车,那辆马车极为气派,一共有四匹骏马拉车,周围还跟着无数持戈的甲士。等那群威武霸气的人走后,红鼻子才神神秘秘的向几人说道:“你等可知道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是谁吗?”

    几人惊问:“这你也知道?”

    红鼻子闲汉颇为的自得的说道:“那车是司马府的车,车上坐着的人是楚国派来的将军。按照马车走过的方向来看,必然是进宫的。”

    “你如何得知?”

    “以前我曾到司马府上刷过马桶。”

    ……

    宦官在前面领路,后面紧跟之人便是司马项声。与宦官的弯腰低头不同,项声的背挺得极直,他昂着头看着前面,目不斜视。在过路的通道两侧,有一扇扇木质屏风所形成的雕栏,每隔数步又有一面比人还高的铮亮铜镜。借着铜镜里的影子,项声可见一个个弯腰侍立的宫娥。领路的宦官推开了一扇屏风,项声跨步走了进去。待宦官退下之后,项声才有心情观看室内的摆设。室内有红木桌案,有冒烟的香炉,有翠绿的玉盘,有白玉雕成的酒樽。在一册画满山水风光的屏风后面,还有一层珍珠垂挂的帘幕,而项声要见的汉王刘邦就躺在珠帘之后的床榻之上。

    看到室内摆饰的一切,项声在心里暗叹:“如此奢华,纵然楚王宫室亦不如也!”

    与料想中的不同,刘邦此时躺在榻上,在他的旁边还坐着一个长脸的中年男子,此人乃汉国丞相萧何。项声不知刘邦为何在接见萧何的时候一同接见自己,当他向刘邦问安之后,刘邦便问:“卿所来何事?”

    项声便道:“吾听闻大王身体有恙,特意带来了从民间收集来的偏方,还请大王过目。”

    “偏房?”刘邦心有疑惑,他得的病自然不是民间传的胯下有疾,或者说他本身无病。只是前些日子行多了房事,突然晕厥在地上。后请御医来看,御医告诉他,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亏损太严重,所以需要养生。而刘邦的身体太虚,虚不受补,必须精心调养,得找一些温和的方子。御医告诉刘邦,民间有许多养生的方子,不如放榜从民间多收集一些。

    接过项声呈上的偏方,刘邦看了一会,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因为这偏方极为诡异,按照偏房所写,它文话唤秋冰,说粗鄙点,就是娃娃尿的干粉,听起来乃不雅之物,制法却是烦琐,取男童的溺水添入皂荚汁,少则五桶,多则十数桶,寻臂力稳健之士持竹杖急搅千下,一下都不得停歇,再静置,等清水上浮,浊物下沉,去清留,两桶并一桶,如前炮制,直到只剩小半桶浓汁,拿铜鼎煎熬七昼夜,火煅成质,最后惟剩些色白如雪的膏块,研磨为粉,方才成功。

    又有天干地支的道道,如他刘邦今年六十整,便得五岁男童,生辰相近,八字不犯冲,又如春夏炼“冰”,得老木桶、秋竹制的搅拌棍;换了秋冬,便得小树新木,春竹杖,其中繁琐艰涩,便不一一表述。

    以秋冰为引,补归元汤,益气活血,通经脉百骸,久服可得长寿。

    “我服食秋冰以久,便觉气爽神清,一日盛过一日,不敢私藏,特将成方献于大王。”项声见刘邦皱眉,便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