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刘邦霍然开朗,忍不住执陈平之手激动的说道:“刘邦得公,何其幸也!”

    陈平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此计不急不缓,恰好适中!若项羽还在楚地,或许有用。可如今楚军伐魏、魏国岌岌可危。一旦魏国一灭,项羽岂能给大王时间,让大王坐稳蜀汉二地?”

    陈平此言,却又如一盆凉水,劈头盖脸的一浇,将刘邦内心的骚动瞬间浇没了。陈平看着刘邦那变幻不定的脸色,却还是那般不急不缓的说来。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刘邦再也不像先前那么激动了,他终于明白陈平是一位什么样的人。

    刘邦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覆膝,静静聆听。

    陈平道:“天下诸侯何其多也!十余国互相拼斗,然而真正的主力却只有两国。那便是秦楚二国!项羽伐赵也好、伐魏也罢,他的最终目标是秦国!一来秦楚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二来关中乃潜龙之地,只要一给秦国机会,就很有可能动摇楚国霸主的地位!项羽不过是伯王,而秦国的那位可是始皇之孙啊!”

    “大王自战败之后,其势归于楚,所以才有项声攻秦之事。如今大王想脱离项羽掌控,再起山头与秦楚争雄,那与楚国之间的仇恨就不下于秦国。然而秦国远在西陲,又有关塞天险,与之相比汉国就脆弱得多。一旦魏国被灭,楚王肯定会先灭汉再灭秦!所以在这个时候,大王跟秦王不是仇人!而是盟友!大王必须在楚军灭魏之前,与秦王结盟,然后秦汉大军攻打楚军!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最好是一鼓作气直接打进楚国,灭了楚国!”

    陈平一口气说完,不觉也些口干舌燥,他走至案边,取水自饮。刘邦还在深思陈平的话,脑海里似乎出现了那一副波澜壮阔的景象!

    灭楚!灭楚!

    这两个字犹如梦魇,一直在刘邦脑海中回响。

    曾经作为一个楚人,刘邦从一个亭长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其中的艰辛又有几人能明白?然而有些人,天生就是贵胄、如子婴、如项羽。他们天生娇贵,生来就有人听命于他们。刘邦与他们相比,相差何止千里?

    在西进关中的时候,不可一世的他被子婴打败;在平分天下的时候,他又被项羽生生打败!

    两次大败,使得他囚困在汉中,每日还要受那项声的监控,日夜思醉图乐。

    不知觉,已然快六十了,年已半百,将行就木。此时若在败,就永无机会了。

    刘邦吞了一口口水,却像是喝了一坛子烈酒一般,感觉头脑都有些发晕。就在这晕晕然的时候,刘邦的眼睛却异常的明亮,他盯着陈平的双眼,突然笑了。

    看着刘邦的笑,陈平依旧很平静。他不在说话,因为该说的已经说了,只剩下两道选择。

    陈平给予刘邦的就是两道选择,一是趁此机会,摆平后方,巩固自己的基业;一是冒险一搏,与项羽一决死战。

    已经年过六旬的刘邦,还是否有当年拔剑而起的勇气?陈平静静的看着刘邦,他在等待刘邦的决定,也在等待自己的将来。在辕门之外的密林里,陈平准备两匹好马,能坚持十天的干粮。一旦刘邦的选择错误,他便会立即离去,或者归隐山田永不出世,或者北上入秦,再当一当乱世的谋主。

    刘邦并没有犹豫多久,他说话的时候很从容,如轻描淡写一般诉说着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我已经老了,就快要入土了。想想我自己,当年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亭长。汉中虽然窄小,但总好过我那十里亭长!不管是西乡王也好!汉王也罢!终究是个王!我这人就是不甘于现状,我就是不服那些出身名贵的家伙!什么子婴、什么项羽,我呸!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他们敢杀敢拼,我这个就快要入土的老头又为何不敢?基业再好也没用,子孙再多也无福啊!”

    陈平听完这话霍然起身,他后退数步,先是弯腰鞠礼,然后屈膝跪拜,张口大声说道:“陈平见过主公!”

    他称呼的是主公,不是大王。因为主公比大王更显亲切,关系也更为紧密。

    刘邦依旧跪坐的席上,不过他换了个方向,正面面对着陈平,纹丝不动的受了陈平这礼。陈平跪拜完毕,抬头一看,入目间有一颗花白的人头,有一道挺直的身躯,其状伟岸如山,其势宽广如海。

    第四百一十六章 其心

    “大王,陈平所说实乃欺心之言!不可信也!”陈平前脚刚走,后面屏风又钻出一人,急忙朝犹自沉思的刘邦说。

    其人厚唇高额,蚕眉塌鼻,若非身着一身华贵的衣裳,谁也不会知道此人便是汉国丞相萧何。

    刘邦抬起头看向萧何,在他的眼中,萧何一脸急色,怒上眉稍。

    “为什么不能信?”

    刘邦说话的时候直视着萧何,他的目光沉稳有力,犹如鹰视大地,直勾勾的盯着萧何。触及刘邦的目光,萧何心中一抖,头颅不自觉就低了下去。他心中闪出一个念头:“操之过急,大王定认为我贪生怕死才相劝的。”

    即便已有察觉,萧何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大军开拔,须徐徐而行。后方不稳,岂能出军?如今的情形正是大王您一扫南方三国,建立基业的大好时机!一旦轻信陈平之言,就再无退路!到时候一旦战败,就再也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啊!”

    听到萧何之言,刘邦淡淡一笑,故意说道:“那又如何?”

    萧何急道:“大王您别忘记你这一片基业是如何而来的!从沛县起兵到现在,从分封天下到如今,眼看着您的大势将成,为何又要去弄险啊!”

    刘邦摇了摇头,颇有些感叹的说道:“此一时彼一时,人生又有几个百年?项羽灭魏在即,我若坐视不管,魏韩必灭。二国一当灭亡,仅凭着西陲秦国,早晚也是会灭的。我就算得到了南方三国,又能安坐多久呢?”

    萧何本想张嘴反驳的,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呐呐道:“蜀道艰难,一关在手万夫莫开。”

    刘邦微微笑道:“如果只想龟缩到蜀地,那汉中、南郡、等地岂不是又白白相送?人人都说蜀国易守难攻,可司马错是如何攻进蜀地的?如果关隘真的能阻挡百万雄兵,那秦国又是怎么灭的?”

    刘邦一席话,说得萧何哑口无言,终有心在劝,可观刘邦神色,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只得长叹一声,躬身作揖之后告退离去。

    萧何走后,刘邦走到偏殿,让下人撑开那幅由吕雉刺绣的山河社稷图。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图上的刺墨,指尖划过了那山川河流,眉宇间的忧色也越来越浓,待到寒风席卷,顿觉凉意上头之时,忍不住轻呤道:“九州崩裂,庙宇坍塌;有雄如枭,有人似蛟。二十三国,并吞互戮;老儿持戈,小儿驾车。天晴则战,天阴则泣;今吾葬他,明他葬吾。神明若在,又奈何兮;忧我黎民,何时太平?”

    此辞无名,唯证心耳!

    望着屏风上的大好山河,想起当年在沛县为民的时候。那时候身为升斗小民的自己,天天咒骂秦朝的官吏,评击秦朝的税赋,总感觉世道不公,秦律太过严苛。等亲手灭了秦朝,天下分治的时候,却发现此时的祸乱比秦时又不知道多了多少倍?短短六七年间,天底下的人口又减少不知道多少?

    就连自己的治下,又比当年的秦国好得到哪去?子婴、项籍……等辈都是贵族出身,哪里知道人间的疾苦?

    “这天下只有落入自己的手中,才会迎来真正的太平时节。”刘邦心中想着,双目渐寒,手指不知觉就落到了安邑之处。在那里,秦楚魏数国争锋,而决定这场战役胜负的,当是我刘邦!

    第二日清早,从南郑匆匆赶来的郦食其求见了刘邦。二人在大帐中密谈了一番后,郦食其又匆匆上路,从故道转向武关,准备从关南入秦。郦食其走后,刘邦整合大军,分兵两路,一路以韩信为将,渡丹水直奔洛阳。另一路由刘邦亲自带领,从南阳直袭陈留。两支大军都会经过他国的领地,韩信的部队会借道韩国,而刘邦会顺势灭了临江国。

    临行前,韩信对刘邦说道:“韩王信优柔寡断,纵然呈上书信也未必肯出手相助。与其如此,不如置之不顾,直接借道入魏,料他也不敢出城拦阻。”

    刘邦闻言也宽心了,相送时只说了一句话:“勿负孤意!”

    韩信带走了汉国大部分精兵,剩下的部队人数虽众,却都是些乌合之众,一不小心就会哗变叛乱,而刘邦带着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却要信誓旦旦的灭掉临江国。犹如萧何此言,此行乃是弄险,稍有不甚就会粉身粹骨。

    而促使刘邦下定决心之人,此时却面色难堪的看着自己面前的一人。那个人身穿白衣,目光炯炯有神,左手按在剑柄上,居高临下的逼问着陈平:“你这是何意?莫非我张良眼睛瞎了,竟然看错了你?”

    陈平被其气势所夺,目光犹疑不定,过了良久方开口说道:“子房兄,平必不负主!”

    张良听闻此言,气急而笑道:“哈哈!好一个必不负主。你胸中才学不下于我,明知此计太过冒险,又怎能向主公进言?你将希望寄托于秦国,若是子婴小儿胆怯畏战,或者想坐观虎斗,一旦痛失良机,那便是万劫不复!”

    陈平强笑着说道:“秦国若不出战,等大王一败,嬴子婴又以什么来阻挡项羽的大军?我献给大王一条险计,也是给了秦国一线生机。若嬴子婴真如世人所说的那样,他一定会出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