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罗淑芬要骂她一点消息也不透露,害得一大家子跟着提心吊胆,却没想到,罗淑芬把她拽到楼上,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确认她除了瘦了点儿,没什么不妥,眼泪哗啦啦就掉了下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比当年她跟陈建业闹离婚痛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雨轩被她妈哭的鼻子也酸了,搂着她妈安慰了好一会儿,罗淑芬这才止了哭,叉着腰开始骂她。

    骂吧骂吧,总比哭天抹泪好。

    在奶奶家吃了晚饭,又马不停蹄赶去姥姥家。

    姥姥一见她眼圈就红了,低头抹了抹眼泪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招呼她进去,问她吃饭没有,听说吃了,还非让小凤又去煮了红梨水,说是春干天燥的,得多注意去火润肺。

    舅舅还是一贯的话不多,倒是舅妈见了她跟见了亲闺女似的,热情的陈雨轩头皮发麻,实在搞不懂她怎么突然转变这么大,要不是科研人员不能搞封建迷信,她都差点以为舅妈这是鬼上身了。

    罗金倒是比之前看着沉稳不少,虽然才短短半个月没见,却像是隔了三两年,罗金整个人瘦了一圈,也不会再说“谁谁是不是暗恋我”这种自恋的话,就是肢体语言变丰富了,看见她上来就是一个拥抱。

    没抱成,被陈歆沫挡了回去。

    罗金只得悻悻调侃了句:“行吧,不抱就不抱,反正大粗腿已经抱上了,也不在乎抱不抱这一下人。”

    陈雨轩总算明白舅妈的态度为什么大变了。

    虽然哭笑不得,不过也无所谓,该帮的忙不用说她也会帮,不该帮的,说破天也没用,倒是家庭氛围变好是她所乐见的。

    从姥姥家出来迎接十一点了,陈雨轩疲惫地靠在副驾驶,倦意朦胧,却还惦记着要跟陈歆沫好好谈谈。

    “小桃。”

    “我在,主人。”

    “知道我为什么不叫你白桃,叫你小桃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你的逃亡计划变成‘白逃’。”

    陈歆沫正面无表情开着车,纤长的睫毛突然跳颤了下,却没有多说,只淡淡“哦”了一声。

    陈雨轩睁开快要熬不住的眼,眼底绽着几丝血丝,她强撑着精神摸了摸陈歆沫幼白的侧脸,低声问道:“生气了吗?”

    陈歆沫纹丝没动,依然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都不喊主人了,还说没有?

    这会儿的陈雨轩也顾不得去思考“ai到底有没有情绪”这种极具争议的问题,她心底有愧,哪怕陈歆沫没有情绪不懂生气,她依然有愧。

    她歪头枕在陈歆沫肩膀,半敛着眸子和她一起看着车前方那像是没有尽头的公路,路两旁细高的路灯撒着冷白的光,一盏盏交替而过,看不清花坛里那成簇绽放的淡黄迎春花。

    “小桃……对不起……”

    车前玻璃映着陈歆沫模糊的身影,那晕着薄光的琥珀色眼眸跳闪了下,不自然地挤出一句:“主人没有做错什么,不用道歉。”

    “我利用你的忠心,是我的错,我都明白的。”

    “不是忠心。”

    “嗯?”

    陈歆沫打转方向盘,面不改色道:“严格遵守系统指令才上忠心,我不是忠心。”

    陈雨轩微微抬头看了陈歆沫一眼,又默默枕回她窄瘦的肩膀,就是这样看似纤细的陈歆沫,带着她躲开一路的围追堵截,穿过草原,踏过风雪,带她“逃”到了边界线看到了边界石,让她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做“可靠”,什么叫做“安心”,什么叫做“盖世英雄”。

    她是她的盖世英雄,这绝不是调侃,是她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她的陈歆沫,以一己之力突破重围,完成了普通ai根本无法完成的艰巨任务!

    她的陈歆沫,将她保护的滴水不漏,再狂暴的风雪都没能伤到她半分。

    她的陈歆沫,真的是最完美!最厉害!最棒的!

    也是她……最愧疚的。

    陈雨轩挽住陈歆沫的胳膊,紧了又紧,小声问道:“不是忠心……是什么?”

    “我爱主人,我爱你。”

    ——爱……多好听的一个字,如果是真的该也有多好。

    ——可ai……怎么会有感情?

    就是因为身处业界顶尖位置,她才比任何人都有更清醒的认知,ai就是机器,它的每一个螺丝,每一根电线,她都一清二楚,就算想骗自己ai有感情也做不到。

    陈歆沫口中所谓的“爱”,不过是逻辑系统正常运行下的错误结论,它不是意识,不是认知,就是一个结论而已。

    她符合了陈歆沫逻辑程序推论的“爱人”,所以陈歆沫才会说爱她。

    就像过去的很多年,所有人都说同性|恋是变态是不对的,所以不管是gay还是les都不敢轻易暴露自己,他们下意识也觉得自己是不对的,是不容于世人的。

    陈歆沫的逻辑程序告诉陈歆沫这就是“爱”,陈歆沫也“下意识”觉得她爱她。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会跟陈歆沫辩一辩这不是爱,可现在,她不想再去争论这些,她说服不了陈歆沫,陈歆沫也说服不了她,何必还要争论?

    更何况,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

    在漠河的风雪中,她窝在暖和的被子里,感受着陈歆沫刻意调高的体温,想的不是演习成功了,想的却是……就这样逃亡一辈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