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思宁见顾远来了,不由心中疑惑:他怎么又来了?还是起身道:“表哥,你怎来了?”

    顾远道:“怎么,不欢迎吗?”

    季思宁言不由衷道:“哪有,贵客临门,自然欢迎之至。”

    顾远眼神放到桌上剥了一半的莲蓬上,凝视片刻,忍不住伸手拿起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细细嚼了,轻声地说:“原来是这个味道。”

    季思宁见他神色奇怪,不由问道:“表哥没吃过莲子吗?”

    “吃是吃过,只是没吃过刚从莲蓬里剥下来的莲子,” 顾远轻笑,“果然与众不同。”

    现在想来,那时候她真是小气。他都伸手要了,她却舍不得给他尝一口。

    季思宁道:“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还不就是莲子的味道,只是比较处理过后的,味道更新鲜罢了。”

    季思宁见他脸色不对,犹豫地问:“表哥,你怎么了?”

    顾远想起昨日南鹤的汇报。

    季思宁三个月前落水,醒后消失了部分记忆,性情也随之大变,最奇怪的是,连口味也变了很多。

    一个人就算失了记忆,难道喜好也会跟着变化?除非……

    不!不可能!顾远将脑中的想法抛开,不可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是,两人说的话,连说话的语气都如此相像该怎么解释?

    季思宁见顾远神色变化不定,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眼神注视着她,却又像没有在看她,而是透过她看向别处。

    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表哥?表哥?”

    顾远恍然回神,道:“什么?”

    季思宁道:“表哥,你怎么了?你好奇怪啊。”

    顾远看着她,若有所思地问:“听说你三个月前落水醒来后,就忘记了一些事情?”

    季思宁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如此发问,谨慎地说:“是忘了一些事情。”

    见她不愿多说的样子,他心里越发觉得可疑,也越发控制不住逐渐加速的心跳。

    难道她还活着?

    随即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怎么可能?他亲眼见过她的尸体,冷冰冰地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

    他亲眼所见啊!

    此时他的心里就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是她,一个又说不是!

    可即便他内心如何天人交战,季思宁也毫不知情,她问:“表哥,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盯着她的脸,似乎在寻找某种痕迹。

    季思宁见他盯着她不说话,心想这人怎么了?怎么老是看着她又不说话?眼神也奇奇怪怪的。遂犹豫道:“表哥?你在想什么?”

    这时,顾远却恢复了往日神态,开玩笑似的说:“怎么,我没事还不能来看你了?”

    见状,季思宁松了一口气,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大忙人嘛。”

    顾远却罕见地解释道:“我今日来见你二叔,顺便来看看你。”

    不想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季思宁,她这才惊醒道:“对了,二叔!快快快,袭春快来研磨,我的字还没写完呢。”说着就往书桌方向跑。

    顾远见她如此着急忙慌的,好奇之下便跟了过去。

    他看见季思宁摆放在桌面上的字,问道:“刚刚在门外听你说,什么作业,什么是作业?”

    季思宁回道:“哦,作业啊,就是功课的意思。”

    顾远问:“喔?那是谁给你布置的功课?”

    季思宁说:“二叔呗,他走之前要求我每天写五篇字,我以前写三篇就是极限了,现在却要写五篇。”说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又道:“再说,这练字,自己情愿,是情趣,一下子变成功课,就没意思透了。”

    顾远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看了看,问道:“你练的是瘦金体?”

    季思宁“嗯”了一声,点点头。

    顾远说:“我怎么感觉,你这瘦金体里还有点簪花小楷的神韵?”

    季思宁心里咯噔一声:“是吗?”

    顾远接着问:“表妹以前练过簪花小楷?”

    季思宁否认道:“没有啊,我向来就是写瘦金体的。”

    顾远说:“我看表妹的瘦金体里颇有簪花小楷的神韵,不如改练簪花小楷吧,说不定更合适些。”

    季思宁半垂着眼眸,掩饰着心慌,这厮以前是见过她的字的,这要是一写,准露馅。

    他怎么突然让她改字体?

    季思宁压下心中惊疑,说:“表哥,我没练过簪花小楷,要是从头开始的话,我没耐心的,多费事儿啊。”

    顾远心想,真是像啊,那人也是,很多事情不愿做,就推脱没耐性,费事儿,其实就是小懒鬼一个。

    季思宁还以为自己掩饰了过去,没想到一个人的言行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特别是在非常熟悉自己的人面前,更加漏洞百出。

    这时候,顾远反而不着急了。

    他感觉到自己就要触摸到真相,又不敢戳破面前这层窗户纸。

    他真怕这只是黄粱一梦,是自己的幻想罢了。

    他觉得应该先离开这里,冷静一下再说,便道:“时辰差不多了,我该去北苑了。”

    季思宁巴不得他快点走:“好,表哥慢走。”

    顾远微微点头道:“嗯,你好好练。”说罢也不再留恋,自顾离去。

    季思宁见他走了,暗自松了一口气,便继续埋头补作业,叹道:“命苦啊!”

    却不料顾远还没走远,此话刚好传进他的耳朵里。他不由停下了脚步,笑了出来,微微摇头,提步离开。

    北苑,季城刚刚沐浴完毕,黑衣挂在身上,腰带没系紧,松松垮垮地打了个活结,稍微露出锁骨,黑发披散,水汽未干,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着,仔细一看,不是上次季思宁送来的王居士的孤本是什么。

    玉山进来禀告道:“主子,顾公子来了。”

    季城放下书,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一边道:“他从哪里过来的?”

    玉山说:“梧桐苑方向。”

    季城整理衣襟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然后继续着动作,转眼看向玉山,问:“他去梧桐苑作什么?”

    玉山道:“似乎去看大小姐了。”

    季城又问:“他与季思宁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玉山本能地感觉到空气中那种危险的气息又来了,谨慎道:“顾公子是大小姐的表哥,去见一面也无妨。”

    他毫无感觉自己是在火上浇油。

    季城微眯着眼,道:“表哥?她都这么大了,表哥也该避避嫌了。”

    玉山感觉冷汗都要下来了,说:“许是有正事。”

    季城凉凉地看着玉山:“这话你信?”

    玉山:“……”这话没法接!

    季城负手道:“行了,人到了就请进来吧。”

    “是。”玉山擦了擦冷汗,退了出去。

    顾远进来的时候,见季城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颇入神。

    顾远问:“行之,什么好书让你如此着迷,我进来你都没察觉。”

    季城放下书,道 :“自然是好书。”

    顾远走进一看,惊讶道:“王居士的孤本都被你找到了,我听说这书可不好找,没少费功夫吧?”

    季城眸露笑意,仿佛不经意地说:“不是我找的,是思宁那丫头送的。”

    顾远嘴角的笑僵了僵,随即问道:“哦?表妹怎么知道你喜欢这个?”

    季城没回道,只是说:“难得她一番心意。”

    顾远状似赞成地点点头,道:“确实难得她的这一番孝心。”

    季城的手一顿,看向顾远:“孝心?”

    顾远道:“你侄女难道不是对你一番孝心?这王居士的孤本可不好找,你可莫要辜负了她。”

    “自然不会,”季城道,“辜负她。”颇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听说,你让她每日练字五篇?”顾远问道。

    “你怎得知?”季城道。

    “呵呵,”顾远笑了两声,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我刚才去的时候,见她还在奋笔疾书呢,可见她有多么怕你这个二叔了。我说,你也对你侄女温和点,对一个姑娘家,何必如此严苛。”

    顾远的话让季城心中颇为不舒服,他问:“她跟你抱怨了?”

    “那倒是没有,”顾远道,“不过是我看着不忍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