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夜,一大早起来,得!更愁了!

    衙门一开,嗬!大门口黑压压蹲着一群人,挨挨挤挤把整个府前路堵得水泄不通。

    衙役一看,头皮直发麻,撒腿飞奔禀告。

    龙慕刚起床,拎着官帽扯着腰带跑了出来,全场扫视一眼,顿时稀溜溜倒吸凉气,好嘛!一律玄色儒服麻色方巾,全是各级在学儒生,密密麻麻坐了一地,看一眼能眼晕,瞧这架势……这是要为民请命?

    龙慕赶紧把官帽戴上,满脸堆笑,一揖到地,“各位生员……”

    没让他说完,一个白胡子老头撑着身子站起来,揖拜行礼,“知府大人,学生这厢有礼。”

    龙慕赶紧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吩咐衙役,“搬椅子,看座。”

    “不必。”老头一挺腰板,振振有词,“大人,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太尊与我等皆为大明子民,为何无故加重赋税?有户部公文吗?有吏部批示吗?有礼部章法吗?这些赋税用来干什么?有南直隶巡抚衙门统一调配的卷宗吗?写折子请示内阁了吗?今年国寿当前,大赦天下,皇太后她老人家同意了吗?太尊,您眼中还有刑部的律法吗?”

    几句话一说,不卑不亢慷慨激昂,周围顿时鸦雀无声,仅有的几个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龙慕心里咯噔了一下,加个税还有这么多名堂?

    老头讥讽一笑,“赋税,不是想加就能加的!”

    一瞧他嘴角那道弯起来的弧度,龙慕跟着冷笑,“这位生员,今年贵庚?”

    老头行礼,“不敢,学生痴活五十有八,一事无成。”

    “过谦过谦!怎可说一事无成?您是个秀才。”

    话说,自古以来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龙慕一句话直接把这老头纠结了一辈子的烦心事全揭开了,老头顿时恼羞成怒,声音陡然拔高,“学生虽是个秀才,那也是十年寒窗正正经经通过科考得来的,行得正坐得端,大人可以到礼部去查学生的学籍!”

    龙慕的老底立马也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这张老脸啊,红得都快滴血了。

    整个扬州城,谁不知道这任知府大人是江湖出身捐来的官儿?

    周围人群越聚越多,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偷笑。

    龙慕怒火冲天,环视一周,所有的儒生都嘴角噙笑目光斜视。龙慕紧了紧腰带,缓步走下台阶,挂着笑容缓声说:“大明律规定,生员非举人监生者不得参政议政。各位……”

    没让他说完,突然一人起身,都没行礼,朗声说:“太尊,自古,历朝历代的汉家朝廷无一不是天子与士共治天下,我大明百年来以仁施政,只有蛮夷蒙元才压制士人参酌政事,太尊,您难道打算倒行逆施试图恢复蒙元旧政?”短短几句话,铿锵有力,顺风飘出去好几里,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已然堵得针扎不进水泼不透了。

    一顶叛逆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龙慕的冷汗“唰”就下来了,赶紧躬身行礼,浮上讨好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喝道声远远传来,人潮纷纷让出一条通道,龙慕瞧去,好嘛!隔壁蒋大御史的轿子。

    一柄折扇伸出轿帘,挑开,蒋大御史端坐轿中不紧不慢地说:“私加苛捐杂税,革职入狱的重罪,参劾折子在此,即刻发往京城,各位请回吧。”说完,轿帘扑簌簌又垂了下来。

    龙慕咕咚咽了口唾沫。

    地上众儒生互相对视片刻,一刻没耽误,纷纷起身,对蒋启鸿一揖到地。

    开玩笑!这位御史大人的来头,只要是跟官场有点联系的谁不知道?往科状元,大理寺出身,兼着吏部的要冲重职,吏部右侍郎的位子都空了大半年了,传闻说就等着这位蒋大人呢!他的折子往上一递,都用不着一级级呈报,直接就能进内阁。国寿当前,龙慕要是能不被判个十五六年就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再加上请命秀才中许多都是今次恩科新进的,早有耳闻货真价实的正经阅卷恩师就是这位状元御史大人,不尊师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御史大人的轿子缓缓抬起,转进人群,看不见了。

    人群跟着如潮水般散去,原本人头攒动的衙门口,没到一盏茶工夫,得!变得冷清寥落门可罗雀,风一吹,尘土飞扬。龙慕孤零零地站在风口里,倚着柱子,摁着心口,小心小肝扑通扑通没完没了地跳,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叫你小子负隅顽抗!叫你小子不长记性!”

    平复了一会儿心情,龙慕一头冲进隔壁御史衙门,衙役说御史大人回家了。

    龙慕就靠着暂时的勇气才来的,一听这话,底气泄了一半,迫不得已风驰电掣般赶往蒋家粮行,小厮说就在瘦西湖,具体哪个方位,一问三不知。

    绕着湖堤这通找啊!也不知怎么九拐十八弯,终于找着蒋初了,绿樟掩映下一座茅草亭,三五个闲汉,说书先生“啪”一声醒木响,开始信口开河:“书接上文,刘玄德三顾茅庐请出旷世奇才诸葛孔明先生……”

    御史大人倚桌而坐,折扇轻敲膝盖。

    龙慕一头冲进去,众人惊愕之极,周围声响顿时戛然而止。

    龙慕对着蒋初一揖到地,“御史大人……”

    御史大人垂下眼睑笑了起来,折扇一点说书先生,“你接着说。”

    作者有话要说:家境殷实的受君是个不着调的街头泼皮,因为长得颇为清秀,略微读了几年书,因此很受公子哥们的喜爱。某次,受君跟某公子出城春游,半路上跟公子闹翻了,赌气返城。半夜还没到家,在城市小巷里躲躲藏藏,结果还是被巡逻兵发现了,受君这通逃跑啊,搅得整条街鸡飞狗跳。终于到家了,受君父亲原本就厌恶这不肖子,这回更是气到顶了,给了几两银子,滚吧!有多远滚多远!受君真是没心没肺,高高兴兴地走了。没几天,没钱了,怎么办?好办!自己找上私寮里的妈妈,求人家给他介绍个好主顾。于是乎,受君遇到攻君了。此攻君——某诗书大族的公子哥,寄居道观攻读诗书准备两年后进京参加会试。公子比受君大着十岁,我依稀记得是26岁,对受君极其照顾,帮他取了字,教他写八股,鼓励他去考秀才,手把手教他书法画画,带他游西湖登虎丘结识江南名士,受君开了大眼界了。如此这般过了一年左右,攻君先生出门拜访启蒙恩师,千哄万哄,受君勉为其难答应不跟着去了。攻君一去多月杳无音讯,受君开始不耐烦了,观里的道士们趁机怂恿,说:你别傻了,人家根本就没把你放心上,见师如见父,他怎么不带你去?于是乎,受君跟这帮人这通厮混啊,几乎淫遍了整个道观,攻君的朋友们个个忿忿不平。又过了些时日,受君听到音讯说攻君回来了,转念一想自己的行为,估摸着攻君不会高兴。于是乎,受君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是什么呢?——携款私逃,把攻君留下来的金银细软全卷走了。逃到扬州。话说,扬州是什么地方?万贯家财都搁不住在这地方花销的,更何况他一个没来源没本事的小龟儿?没多久,钱没了,受君又干起老本行了。还想次次都能遇见如此温柔善良的富贵公子哥?做梦去吧!时隔不久,受君沦落成“串儿”。所谓“串儿”,就是恩客来嫖妓,他(她)负责伺候恩客的随从,或者在赌场里,赌客临时兴致大起,他(她)上前供其快速泻火,凡此等等。一年之后,攻君乘舟进京赶考,行至扬州,被当地好友邀去看戏。戏场里游荡着许多“串儿”,某客人招来一个,攻君大惊,从地上拉起受君,握着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说:卿何故一至如此?受君羞愧难当,当场一头撞死在戏台柱子上。唉……

    第26章

    说书先生偷眼两边瞧瞧,一个穿便装,一个穿官服,还是绯色的官服,正掰着手指头默想是几品官的时候,这位官员又是深深一礼,而那穿便装的微微一笑,始终不置一词,说书先生心说:他得多大一尊佛爷啊?

    时过片刻,说书先生正在大肆演绎刘玄德火烧博望坡,龙慕感觉都快火烧屁股了,“砰”一头跪倒在蒋初膝边,“御史大人,我知道错了。”

    说书先生“嘎”一口闷气憋在喉咙里,他跪下了?他居然跪下了?惊恐得舌头拖出二尺多长。

    蒋初持折扇一挑龙慕的下巴,倾身轻问:“错在哪儿了?”

    “我……我从今以后肯定积极主动!”

    蒋初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说书先生说:“你接着说。”

    说书先生猛然回过神来,哑着嗓子嘟囔:“说……到哪儿了?”

    蒋初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回答:“曹操大军压境。”

    说书的连同听书的互相对望,一律稀里糊涂,曹操大军都压境好几回了,到底是压哪个“境”啊?

    醒木一拍,说书先生闭着眼睛开始胡诌:“赤壁之上,浓雾漫江……”

    茶烟缭绕,连周公瑾火烧赤壁都告一段落了,龙慕急得火烧眉毛,朝前跪行几步,一把抱住蒋初的膝盖,恨不得哭出来,“御史大人,您想嫖我就嫖吧,我绝不反抗。”

    嫖?

    一口吐沫呛进气管里,说书先生眼皮一阵狂烈地抽搐,抱着喉咙脸红脖子粗。

    蒋初好笑又好气,拍拍龙慕的脸,低下头贴着龙慕的耳垂悄声呢喃:“我是龙王爷的女婿,多年来致力于寻找龙王爷的儿子,没有闲暇也没有兴趣去寻花问柳。”说完直起身,折扇一点说书先生,“你接着说,刚才说到诸葛亮妙计退敌。”

    三五个听书的闲汉悄悄从椅子上挪下来,一点儿一点儿往外撤,徒留说书先生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心中仰天悲鸣:诸葛亮天天妙计退敌,到底退的是哪个“敌”啊!!左右瞟瞟,全撒丫子跑光了,估摸着谁也指望不上,只好醒木一拍,昧着良心口若悬河:“这个……深入苗蛮之地,打听得首脑乃孟获……”

    这可好,诸葛亮火烧藤甲军烧得丢盔卸甲,龙慕也被烧得热汗直淌,蒋初却毫无起身的意思。

    龙慕欲哭无泪,一头埋进蒋初的膝盖里……

    “啪嗒”,醒木掉到地上,这姿势……这姿势……娘啊!光天化日之下啊!还要不要脸啊!说书先生惊恐万状,鼻息抽了两下,“咣当”一声,栽倒在地。

    蒋初闻声抬起头来——周遭空空荡荡鸦雀无声。撑着龙慕的腋下扶起来,长叹一声,“体仁,你可知错了?”

    “当然!当然!”龙慕赶紧点头如捣蒜。

    “错在哪儿了?”

    错就错在让你抓住把柄了!心中腹诽,却带着泫然欲泣的语气说:“御史大人,您说得对,与其负隅顽抗,还不如积极主动。从今而后,我保证天天主动追求您,肯定不劳烦您想辙逼着我主动。”

    蒋初一愣,撑着额头忍俊不禁,“你呀……”牵起龙慕的手,“走吧,该吃午饭了,走得动吗?要我抱吗?”

    龙慕扶着圈椅站起来,跪得时间太长,腿脚钻心钻肺地酸麻,他也不客气,直接往蒋初身上一歪。

    蒋初搂着他的腰贴在自己身上,轻声说:“体仁,下午把征收苛捐杂税的公告撤销了吧。”

    龙慕点头,“当然!当然!”刚说完,喉咙一哽,跟丢了魂似的往蒋初身上一挂,有气无力地哀叹:“没钱啊!没钱寸步难行啊!圣旨上的命令一个都没完成啊!”

    “所以就搜刮民脂民膏?”

    龙慕喉咙深处悄无声息地“嗤”了一声,偷偷瞟他一眼,“但凡此类庆典,不都是先搜刮再赏赐嘛,我做官之前被搜刮得还少了?”心中补了一句:你难道不知道?你一个青云直上的高官你能不知道?骗谁呢!

    蒋初失笑,指腹在龙慕鼻尖上刮了刮,说:“刮和刮区别颇大,有时甚至有天壤之别,我刚才刮你的鼻尖,你觉得疼吗?”

    龙慕茫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蒋初趁其不备,突然使劲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疼得龙慕“啊”一声大叫,“你干什么?”

    “很疼?”

    “废话!你来试试!”

    “你看,这就是区别。”

    龙慕一愣,迟疑着说:“你是说……你是说,关键……在于掌握尺度?”

    蒋初不置一词,持折扇挑开柳树枝,走上小石桥, “体仁,为官之道博大精深,多方牵制之下,就连圣上都无法做到为所欲为,何况你我?既然如此,不如竭尽所能做到上下周全,所谓‘上’,就是直属上司,所谓‘下’,就是万千百姓……”

    “得了,你的意思是搜刮谁都不行?”

    蒋初笑了起来,“不是还有‘中’嘛,你搜刮的对象。”

    “啊?”龙慕身子一歪,目瞪口呆。

    蒋初拦腰将他抱起来,鼻尖蹭蹭他的脸颊,“所谓‘中’,就是同僚、下属、巨商、富户、氏族之家……”

    我也得敢搜刮他们呀!

    走至桥尾,蒋初把他放在桥栏上,搂紧腰贴在自己胸膛上,轻声说:“他们腰缠万贯,搜刮一层,不至动摇其家族根基,只是颇费周章,需要绞尽脑汁。搜刮普通百姓甚是轻便,但是,体仁,你可曾想过,即使是富甲天下的扬州城,百姓依旧要为一日三餐而辛苦劳作,如若加重赋税,轻则衣食堪忧,重则伤筋动骨,朝不保夕之下最容易致使流民暴动,体仁,即使退一万步,你不为百姓着想,也要为自己的官声前程着想啊。”

    龙慕居高临下注视着蒋初,面无表情。

    蒋初抬头对他微微一笑。

    轻风吹过,柳枝抚过额头,龙慕重重摸了把脸,“御史大人,我把告示撤了你是不是就不往京里参我了?”

    蒋初唇角一弯,似笑非笑,抱着他的腰将龙慕从桥栏上拉下来,不置一词,率先朝前走去。

    “喂!喂!”龙慕赶紧小跑着跟上,“你给句准话啊!”刚说完,纳过闷来,扯了扯嘴角,“知道了知道了,我一会儿把那五百多两碎银子全退回去,保证挨家挨户送,绝不中饱私囊。”

    “送银子?”蒋初径直下桥而去,不紧不慢地说:“昨晚,我废寝忘食斟酌多时写了封折子,浪费了一张宣纸,搜肠刮肚挖心抠肺,将折子写得骈四俪六引经据典,考殿试都没这么消耗心血,到如今还在头昏脑胀,你打算送多少银子补偿我?”

    “啊?”龙慕斜眼睨着他的后背,嘴上却用恭敬之极的语调说:“送银子多庸俗啊,我用行动表达对您的感激如何?”

    “哦?”蒋初驻足,回过头来挑起眉梢。

    瞧你那狼子野心!你就巴不得我指导你把我给嫖了!你等着,别让我逮着机会,要不然我把你绑起来嫖一回狠的!

    龙慕笑嘻嘻地跑上前去,攀上蒋初的肩膀,“启鸿兄,明日可有闲暇?我请你……”

    话音未落,远处慌慌张张跑来两个衙役,一路狂喊大叫:“大人!知府大人!”

    龙慕猛抬头,“怎么回事?”

    衙役气喘吁吁,“大人,不好了,前几天抓捕的罪犯,聚众绝食,要挟官府尽快放了他们。”

    “好大的胆子!”

    蒋初拍拍他的肩膀,“去吧,能安抚最好,如若不行,放了也罢,国寿当前,大赦天下,死在牢中反而百口莫辩,没必要为了他们致使自己官箴受损。”

    龙慕深以为然,领着衙役赶紧跑,“明天再来找你。”

    蒋初一把拉住,“你穿着官服,我派车送你回去。”

    不远处,雨墨跑过来,对蒋启鸿耳语:“公子,孔琪来了。”

    蒋启鸿“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