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役出去没多长时间,抓了十几个人回来,放眼望去,人人千疮百孔个个衣衫褴褛。

    龙慕暗骂:多事!

    不成想底下一人突然蹦起来怒吼:“我是文远侯府四公子。”

    龙慕一口茶水喷出老远,“谁家?”

    旁边一人嗤之以鼻,“我还是扬州漕运总兵孔大人的亲弟弟呢!”

    一口唾沫呛进气管里,龙慕的眼睛抻得溜圆。

    蒋老四不干了,一脚踹过去,“我三哥是内阁次辅!”

    龙慕心中闷笑,恨不得仰天高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哈哈……大手一挥,“其余人等悉数释放,他,”一指蒋老四,“押进大牢,日后详审。”

    “啊?”蒋老四傻眼了,在湖州这地界还有敢跟蒋府对着干的缺心眼儿?伸长脖子试探着问:“知府大人,您没听清吗?鄙人是文远侯府四公子……”

    “嗯……”龙慕笑眯眯地打断,“……令兄是内阁次辅蒋初蒋启鸿。”

    一直在门外张望的蒋府小厮见形势不妙立马蜂拥而至,龙慕不慌不忙一根签子扔下去,衙役们乱棍齐上,嘁哩喀喳打成了一锅粥,最后全给轰走了。

    龙慕走下官椅,持折扇一挑蒋老四的下巴,左右端详,跟蒋初毫无相似之处,笑眯眯地问:“跟你三哥同父异母吧?”

    蒋老四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时候。”

    “是吗?我现在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折扇一点衙役,“目无朝廷命官,大不敬,给我打。”

    龙慕往官椅上一歪,喝着茶水摇着折扇,欣赏蒋老四“嗷”一嗓子鬼哭狼嚎。

    当晚蒋府的大管家就来了,龙慕乐呵呵地心说:看见了吧,熬不住了吧,来救人了吧。

    见面礼堆了一屋子,大管家深深一礼。

    龙慕还礼,“你家公子……”

    大管家笑眯眯地打断:“我家公子早就嘱咐过老奴,要以大人马首是瞻。”

    “啊?”龙慕张口结舌。

    “龙大人,我家大公子私自放贷,利钱极高,老奴明日将大公子引至飘香楼,您看……”

    龙慕绕着老头兜了三圈儿,老头失笑,“大人,我家三公子从小与龙王爷家订了亲,寻觅多年,大人……”说了一半停了下来。

    龙慕面红耳赤,悻悻地笑。

    老头笑说:“还请大人签一份批捕四公子的文书,老奴带回去也好交差。”

    龙慕惊疑不定,频频看向老头,手里签署文书,心中痛骂蒋初:你这败家子当的,简直超凡脱俗!

    您还别说,第二天还真逮了大公子一个现行,他正坐在酒楼上称银子呢,衙役二话不说一顿围殴,把老大吓傻了。往大堂上一站,瑟瑟发抖,一句话哆哆嗦嗦分了好几截,“大人……在下……在下是……是……”

    “是”了半天愣是“是”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龙慕等得不耐烦,替他补上,“是文远侯府的大公子,是内阁次辅的大哥,还有要补充的吗?”

    蒋老大张嘴,闭嘴,再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过了三五天,湖州城突然闹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沸沸扬扬甚嚣尘上,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听说了没有?蒋家老二跟守备儿媳私通,孩子都生了!”“啊?哪个蒋家?”“几个蒋家啊?文远侯府。”“他家啊!你拉倒吧,跟巡抚的儿媳私通又能怎么样?到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呃……这倒也是,呵呵……”

    传言飘荡了十天,蒋老二被抓了,不光抓了,还乘车满城游览观光了!所谓“车”……——囚车!头上插着草标,背后竖着木板,往囚车上一绑,沿湖州这通逛啊,可把老百姓乐坏了,千家万户从大街小巷里冲出来,绵延十余里,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有那不识字的到处询问:“他胸前挂的牌子上写了什么?写了什么呀?”

    旁边的酸儒摇头晃脑,“污蔑官家嫡妻,毁人清誉,罪无可恕。”

    “嘿嘿,这知府胆子挺大啊,三把火居然烧到蒋家头上去了!”

    “这下有热闹瞧了,嘿嘿……他就等着革职查办吧!蒋家这事干了好几回了,驾轻就熟!”

    “拉倒吧!革职查办?那是想当初!现如今,蒋三公子都升了内阁次辅了,能由着这芝麻官欺负到自己头上?”

    蒋家颜面扫地,蒋老爷拍案而起,“好大的胆子!”三言两语写了封信,交给管家,“即刻发往浙江巡抚衙门。”

    没两天回信到了,七荤八素地绕,这官腔的打的……把蒋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隔三差五就有族中长辈跑到蒋老爷跟前激烈控诉湖州知府的滔天罪行,不是儿子被打了,就是孙子被抓了,要不然就是侄子被关了,甚至还有俩纨绔子弟直接被判了“流三千里”,蒋门这帮不成器的败家子仗着宗族势力横行乡里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杀人放火的不法勾当不知干了多少,湖州百姓敢怒不敢言,这会儿看见龙慕替天行道,既大快人心,又喜滋滋地等着瞧这胆大包天的知府什么时候死无葬身之地!

    您说这叫什么事儿?

    蒋老爷被搅得头昏脑涨,想想自己那仨不成器的儿子还在牢里蹲着,更是心浮气躁。

    族中长辈趁机怂恿:“族长,靠人不如靠己。浙江巡抚终究是外人,次辅大人公务繁忙不便打扰,族中还有好几位为官作宰的,虽说路途远了些,强于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

    蒋老爷深有同感,几封信投出去,左等石沉大海,右等了无回音,蒋家子弟倒是去太湖边当起了筑堤苦役了,这下可好,“轰”一声,整个蒋氏一族大发雷霆。

    也管不了次辅大人公务繁忙了,写了封信连夜送往京城,当真是声泪俱下字字啼血啊!

    这次来去飞快,小厮说:“三公子业已登船,不日即可回到湖州。”

    “哦?哈哈……”蒋家舒坦了,想法不约而同:小子!看你怎么死的!

    十天之后,枯叶翻飞衰草遍野,太湖上秋风萧瑟波浪滔天,唉……这种天气就该在家捧着手炉喝着小酒,最好再传一班小戏,优哉游哉过小日子,可惜事与愿违——湖边齐刷刷站了几十个官员,一水儿的绯袍乌纱,连浙江巡抚都舟车劳顿赶来了,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站了一大排,龙慕这不入流的只能缩在后面,被挡得密不透风。

    湖中一队官船远远驶来,一人迎风立于船头,袍角在茫茫雾气中飘飞。

    龙慕踮着脚尖瞧去,笑了起来。

    官船靠岸,众人躬身行礼,齐声高呼:“下官参见次辅大人。”

    次辅大人还礼,“多谢各位前来迎接,不必多礼。”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龙慕率先站直身体,眨了下眼,次辅大人明朗一笑。

    众人相携款款交谈,巡抚大人在官场沉浮数十载早就修炼成精了,笑对次辅大人,“大人,新任的知府龙大人年轻有为,数月以来将湖州治理得井井有条,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招手叫龙慕,龙慕头皮一阵发紧,腆着脸低着头走过来。

    于是乎,巡抚大人把龙慕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几万年出一个,简直就是玉皇大帝派下来造福湖州黎民百姓的。

    次辅大人温润一笑,持折扇拍拍龙慕的脸,“龙大人……”

    龙慕无地自容,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次辅大人低下头,温声轻唤:“龙大人……”

    龙慕心中呐喊:求你了!别喊了!放了我吧!我没你脸皮厚啊!

    次辅大人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对身后的巡抚大人说:“多谢大人对鄙宅多加照管。”

    “不敢当不敢当!”

    众人会心一笑。次辅大人的“鄙宅”——龙慕窘迫之极,悄悄退回人群中。

    进入湖州城,蒋氏一族喜上眉梢,从城门口就开始列队欢迎了。看见龙慕远远缀在队尾,一个个怒目而视,大有饮其血寝其皮之势!

    文远侯府大排筵席通宵达旦,龙慕硬着头皮跟众多官员混在一起蹭饭。

    第二天,嘿!蒋老二被判了监.禁十五年。

    众人瞠目结舌,这……这也太不要命了,次辅大人刚回来!

    蒋初小院外面黑压压站了几十个人,清一色的苍颜白发。

    蒋初与父亲对面而坐,次辅大人握住父亲的手,低低地说:“父亲,四岁起,世人皆传我是龙王爷的女婿。”

    蒋老爷哈哈大笑,拍拍他的手背,“自古先成家后立业,你官至高位,依旧孤家寡人委实于礼不合,不必总牵挂市井小民的无稽之谈,名誉官箴要紧。”

    “父亲所言甚是,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已然心有所属。”

    “哦?”蒋老爷欣然而笑,倾身问:“哪家的闺阁小姐?”

    “湖州知府龙慕龙体仁。”

    蒋老爷猛一激灵遍体生寒,“他是男的!!!!”

    “龙王爷重男轻女……”

    蒋老爷拍案而起,“就因为他姓龙?”

    蒋初调过脸去,轻声嘀咕:“他还属龙……”

    蒋老爷气急了,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你还有心思跟我说嘴,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蒋初撩袍跪倒,握住父亲的手,开始绵绵倾诉求学的孤寂、为官的如履薄冰、与人相处的淡然寥落勾心斗角……“父亲,别人疏离我时,他亲近我;别人奉承我时,他爱慕我;别人惧怕我时,他……”

    蒋老爷断然截住话头,“他是男人,无法传宗接代!”

    蒋初抬起头来,“父亲,族中子孙满堂,可出类拔萃者有几人?与其令祖先蒙羞,不如不要子孙。”

    蒋老爷陡然一哽,蒋氏一门几十个青年子弟,除了眼前的三公子,现如今全在牢里押着呢。

    低头看看三公子,唯一的人中龙凤比谁都不让人省心啊,唉……子孙,不要也罢。

    当晚,祠堂大开,油灯蜡烛照如白昼,上面供着祖宗牌位,下面跪着次辅大人,蒋老爷高擎家法威风凛凛,厉声喝道:“你有胆量就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禀明列祖列宗!”

    次辅大人笑了起来,“本族香火鼎盛孩童众多,世礼使然,不知过继一个可使得?”

    一溜排十几个老头顿时面面相觑,而后低头看看地上的次辅大人,不可思议地齐想:未来的族长、一等文远候的爵位、万贯家财、吏部右侍郎内阁次辅……关键是……他没孩子,要是把我家的孩子过继给他……

    于是乎,蒋老爷请来长辈原本打算共同训斥蒋初的,没想到都没眨眼的工夫,七嘴八舌地乱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族长消消气。”“让他起来吧,这么冷的天,再冻出病来得不偿失。”

    蒋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半壶茶灌下去这气都没消,一甩袍袖扬长而去。他一走,其他人等纷纷告退。

    次辅大人摇头失笑,回府踱进内院,坐在隔间里,慢条斯理地摇动扇坠,面对竹帘说:“母亲一向可好?”

    “一向甚好,多谢哥儿挂念。”顿了顿,接着说:“哥儿该依从父亲的好意,贵为内阁次辅却内无宅眷岂不惹人笑话?”

    “嗯。”次辅大人歪在圈椅里,托着腮闭着眼,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如此反反复复乐此不疲,“不过……”

    感觉手中的香炉都快灭了,柳氏等得心窝子冰凉,愣是没听见“不过”的后半句是什么,还不敢催。

    次辅大人睁开眼睛,对着昏黄的烛光凝神细视莹润的田黄扇坠,漫不经心地说:“吏部右侍郎是三品,内阁次辅是超品,夫人该是几品诰命?”

    柳氏脑袋“嗡”一声,心说:他要是娶了妻,最起码也是三品诰命。我并非他的亲母,如果他不向朝廷奏请,我能拿他怎么地?充其量就是原来的五品诰命。合着……官眷酬和时,我这个当婆婆的还得排在媳妇的后面,颜面何存?家族开祠祭祀说不定我也得排在后面,这……这……

    次辅大人起身行礼,“母亲请安歇。”

    此后数日,蒋老爷烦不甚烦,到哪儿都无法耳根清净,在内宅听柳氏唠叨:“他睿智温良自有分寸,不必日日悬心,再三进逼,他一气之下远走京城,与本族何益?”在外堂听族老哭诉:“族长,一个在城里闹着,一个在京里镇着,蒋氏非倾家荡产分崩离析不可,还是从了他吧。”

    唉……蒋老爷头痛欲裂,觉得还不如跟儿子呆在一起呢,最起码这小子笑容可掬温柔和善,从不提及湖州知府龙慕之事,陪着自己下棋赏花练书法,时常说些趣闻轶事,偶尔还能乐上一乐。

    蒋老爷抱住儿子唉声叹气,“就不能学你二哥?娶个妻子,纳几个男妾悉听尊便。”

    次辅大人笑问:“学二哥?”抬眼朝蒋老二的小院瞧去,真是应情应景啊,院里“嗷”一声怪叫,紧跟着“哇”一声啼哭,“叮了咣当”不知什么碎了,老头面皮一阵不受控制地颤抖。

    次辅大人挑起眉梢,“当真要学二哥?”

    天人交战了无数个日日夜夜,蒋老爷嘴上生了俩大燎泡,终于点头了。

    于是——

    龙慕往堂上一坐,堂下大排长龙,全是蒋家长辈,人手一份释放文书,一个接一个盖官章领孩子,斜着眼睛瞟龙慕,心说:长得也不怎么样嘛,圆脸阔额塌鼻梁,不像得贵婿的面相啊!一不狐媚二不风情,他怎么就能把蒋初迷得七荤八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