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只听办公室里曹主任一嗓子:“盛儿,稿子定了送审了啊,真利索,一稿过。”

    所谓一稿过,也就是编辑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删删减减几个字,直接走下一个流程。庄晏啧了一声,“你写了多少字?”

    盛时说:“1082 。”

    庄晏整个人都震惊了,“领导让你写一千,你就控制在正负一百以内?还一稿过?盛老师你牛逼啊!”

    他表情太过惊诧,盛时展眉微微一笑,“不,我一般控制在正百字以内,留100字余地给编辑删改。”

    他笑起来比不笑更好看。不笑的时候太淡漠,甚至有点拘谨,笑起来时修长的眼梢微微弯起,显得整个人挺拔而自信。

    庄晏更好奇了。这种找人能力、写稿速度和质量,一看就是老手,怎么会甘心呆在热线口混日子呢?

    别的不说,这人在圈子里不可能不声不响。放眼全国跑新闻现场的记者,别管是新人还是名记,是小白还是老手,两个微信群就装完了,大家兜兜转转总能在新闻现场遇见,最次也混个名字熟,但他对盛时这个名字是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一支烟抽完,盛时朝庄晏略一点头:“走了,庄老师。今天辛苦你。”

    “地铁没了。”庄晏跟在盛时后面下了楼,“你住哪边?我捎你一程。”

    盛时犹豫了一下,“不用了,我坐公交。”

    “走吧!”庄晏自来熟地给了盛时一胳膊肘,“咱们楼底下这公交,叫午夜新闻专列,知道为啥叫这名不?传闻最后一个下班的编辑或者记者,会在这趟公交车上看到那些伸冤投诉无门的苦主的鬼魂。那些人生前找不到门路,死后才想起找媒体报道,你这大晚上赶上他们,不瘆得慌?”

    盛时的嘴角飞快地提了一下,好像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跟着庄晏下了停车场。

    半小时之后,庄晏停在城东一座城中村的路边,跟盛时大眼瞪小眼。

    “你说你住哪?”庄晏不敢置信。

    一只老鼠在路灯下横穿巷口而过。

    这一片城中村快拆了,小路蛛网一样在黑暗中延伸开去。临街的铺面卷闸门被人砸坏,歪歪斜斜地挂着,红圈里写着“拆”。建筑大部分是小三层,有的没玻璃,大晚上的,张着一张张黑漆漆的口。

    “就这儿。”盛时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谢谢庄老师,麻烦你了。”

    “不是你等会儿。”庄晏摇下车窗。

    “嗯?”

    “你……”庄晏万分震惊,不知该如何发问,“本行虽然挣不了大钱,好歹同仁收入也在平均线之上,您怎么就住这么个地方?”

    盛时无所谓道:“临时落脚而已,等找到好地方就搬了。再见庄老师。”

    “再见。”

    盛时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巷道,庄晏的车却没有立即开走。他点了支烟,默默地打开手机,搜索“盛时”。

    这并不是一个多稀罕的名字,但除去不靠谱的重名者,的确没有哪个叫“盛时”的记者,能跟眼前这人对得上号。

    第6章

    住在这种地方,的确住一天煎熬一天。

    走到楼门口,盛时用脚把汁水横流的垃圾袋踢远一点。尿骚气混合着饭菜汤汁馊掉的气味,呛得他皱眉头。

    他忍不住心里叹了口气,说是一楼,但因了街道外高内低,其实也就比半地下室多冒半头。

    要是住在二楼或者三楼,或许情况能好一点,但每高一层,房租就要多四百块。

    他试图跟房东商量,一个月一交钱,房东不同意,“你又不肯长租,我三个月一收已经是给你方便了。”

    盛时心想我信你的邪,这种房子怎么可能有人愿意长租。但现实骨感,一次交三个月房租的话,二楼房间要比一楼多交一千二,破产小记者是没资格不向房租低头的。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先是黄色的,他就站在水池前等着,直到水变得清澈,才鞠起来洗了把脸。四月的京城温差大,白天穿一件衬衫就能出门,入了夜还是挺凉的,冰冷的水激得他一哆嗦,在庄晏车上培养起来的睡意瞬间被驱赶。

    他决定今天不洗衣服了。这是个开间,地方小,水池设在洗手间外,地板还不是很平,一洗衣服会弄半地的水。

    盛时趿拉着拖鞋走回床边,拧开台灯,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这夏凉被是刚来那天,办完入职手续后在市场里仓皇买的,买的时候觉得便宜,摸着也软和,盖上才觉得有点不舒服,忍不住大半夜爬起来拆了一道口子查看,被芯里有棉絮,有垫快递盒的塑料膜,甚至还有细细的铁丝。

    偏那夜突然降温,盛时越睡越冷,把厚衣服都加盖在被子上,仍然睡不着,只能哆哆嗦嗦爬起来看书。

    床头摆了瓶不到二十块的红星二锅头,也是这个城市的显著名片之一,他之前喝不惯,那夜为了取暖,连喝两盅,微醺,晕晕乎乎间,突然想起“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两句来。

    他毫无怨言地忍受着这一切,把这当做修行,抑或是赎罪亦可。

    他拿起倒扣在桌上的书,但读不进去。做热线的确是最消耗人的条线,他鲜少有这种体验。跑一遭回来,写上千儿八百字不用过脑子的文字,唯一调动的就是体力。等写完了,脑子都不想转。

    今夜思绪一直往庄晏那儿飘。他没骗人,他的确早就知道庄晏这个人,只不过见了真人,发现跟对着摄影作品想象出来的那个摄影师不太一样。

    那本摄影图集被他留在了花城。一想到花城,盛时忍不住发了会儿呆,他很喜欢那个温暖的南国城市,满街的榕树遮天蔽日,新城区躁动的张扬的耀眼的写字楼,旧城区安静的沉淀的温暖的骑楼,一脚欲望蓬勃,一脚烟火人生,在那座城市里完美融合。

    如今决计是回不去了。

    一想到盛时他有点头痛,初来乍到,他还没搞清《今日时报》的工作搭档机制,这一看就是个二世祖,如果是固定搭配的话,他可不想跟庄晏搭档。

    不过没等他刻意疏远庄晏,第二天庄晏就出差了,天南地北地飞了俩礼拜,这两个礼拜中,盛时顺利成为热线中心的吉祥物——除了批发市场那次失火外,一个多礼拜都没有重大天灾人祸恶性事件发生,一整组的人坐在办公室里,舒舒服服地打了十来天电话。

    热线的小姑娘们开玩笑,“盛老师你就留在我们组吧,你一来我们连锦鲤都不用转了,全是简单配合易操作的选题。”

    曹主任过来轰大家去干活儿,“去去去,都找题去,一天天的,就想着找轻松的活儿干,打电话能打出来大新闻吗?啊?”

    姑娘们“噫”了一声,各自散开。

    这天庄晏出差回来,破天荒地去了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