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并州警方传来消息,他们找到了那辆面包车,在车上干涸的血迹中提取到了dna,和滨海度假村挖出来的白骨dna做了对比,证实为同一人,于是两地警方进行了并案调查。

    据楚云帆打探出来的消息,在刑事案件并案调查的同时,滨海经侦貌似也有了一些东西,但警方口风很紧,具体查到了什么,不肯对媒体透露一丝半点。

    又过了一周,倒卖尸体犯罪团伙被警方一网打尽,就在警方发出通报的第二天,楚云帆洋洋洒洒的六千字大稿——《女尸配阴婚、男尸埋工地,横跨多省的尸体倒卖“生意经”》就引发了全网弹窗,赚足了关注度,蹦蹦蹦的弹窗弹得梁今血压蹭蹭蹭地升。

    于是在周会上,梁今的脸色很不好看。

    “一个在黑砖窑里混了十天的当事人!居然被外人给抢了这么大一个后续!”梁今砰砰地拍着桌子,“这说明什么?啊?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编辑、记者新闻敏感度不够!一个新闻事件,做完就完了,没有追踪,没有复盘,没有持续的关注!强调了多少遍,一定要绷紧新闻敏感性这根弦儿。这算什么?啊?这算什么?记者吃了那么多苦,都白吃了!”

    老梁一拍桌,吓得赵蕾蕾呛了一口奶茶从鼻子里喷出来,宋溪又是给她递纸巾又是顺气的,盛时敛眉,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参起了禅。

    庄晏好死不死地这时来了条微信:老梁发飙了吧?爽不?

    盛时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其实他们部门平时开会挺和谐的,人手一杯饮料各刷各的手机,大部分时候是老梁唱独角戏。盛时也没想到,漏报一个重大新闻,居然会导致这么低气压的局面。

    “我的问题。”刘骥主动背锅,“我没盯住后续。”

    梁今这才打住了碎碎念,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在刘骥和盛时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刘骥主动背锅,这让盛时很意外。之前听庄晏八卦,说老梁挖过楚云帆好几次,都被楚云帆给婉拒了,理由是自己挑编辑,没感觉的编辑搭配不来,强搭容易闹矛盾。综合上次在病房里她那几句话,盛时觉得,让楚云帆不爽的人应该就是刘骥。

    这么看来这人倒也没那么差劲。最多有点贪功冒进罢了。

    “她就是作呢。她跟你不一样,不到死线不交稿。老谢比较宽容,你换成老梁试试,远香近臭,楚云帆多精啊。”庄晏八卦完盛时他们的开会状况,不以为然地说。

    开完了会,这每周一次的“报社半日游”就算结束了。下午,庄晏和盛时约了楚云帆在一家商场的咖啡馆见面。“不过你要再来一次漏报这么大的选题,你看老梁会不会扒了你的皮。”

    “能引蛇出洞,扒皮我都认了。”盛时说。

    “来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庄晏作势掏手机,“经侦出动肯定要查这几家公司吧?你还不跟进?你猜老梁会不会骂哭你?”

    楚云帆哈哈大笑,指着盛时说,“你要是好好贿赂我,没准我也就不跟进了,老梁就能放你一马。”

    不是所有采访到的材料都写进了稿子里——楚云帆告诉盛时,倒卖尸体的团伙指认的买主,并不是方圆能源的人,而是德阳地产滨海度假村项目的一个副总。

    这名副总叫高天,警方传唤了高天,按照他的说法,私下购买尸体埋在项目亟待施工的工地里,是因为他在跟项目组的负责人李泰然争夺升职机会,他只是想制造一点混乱,稍微拖一下工程进度,没想到竟让工程整个停滞下来。

    楚云帆稍稍调查了一下,发现德阳地产前段时间的确正在搞内部竞聘,候选人就是高天和李泰然,这俩人面和心不和,这在他们公司内部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这个理由,实在有点牵强。”盛时问楚云帆。

    “是有点匪夷所思,但这是高天自己承认的,也不太像是替谁背锅。目前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他个人行为上,跟方圆能源没有关系。”楚云帆说,“我觉得你在这点上偏执了。”

    因为盛时还想往下查,楚云帆的稿子就点到为止,只把尸体倒卖团伙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写了一遍,没提几家公司的纠结关系。好在这个团伙作案多次,素材丰富。到了买方高天这儿,报道只是轻飘飘带了两段,写了一个为升职而使歪招的公司内斗故事,加了几句德阳地产的官方回应,并没有继续往下深挖。

    给盛时继续追查留了条后路。

    临走时楚云帆把一个u盘拍在了盛时面前。“听说老梁今天发飙了,就当线索费加精神补偿了,谢啦,盛老师。”

    第26章

    送走了楚云帆,庄晏和盛时去商场的超市买东西。盛时推着购物车,庄晏一瘸一拐地拖着脚跟在盛时后面,看他七零八碎地买了一堆。

    其实两人平常一个月中,有大半个月都在外面出差,冰箱常年是空的。庄晏几乎不下厨,盛时做饭水平比他好些,但不爱做,两人吃饭主要靠外卖。

    或许是因了庄晏行动不便出差少,近来盛时常买些好打理的蔬菜水果填充冰箱。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东买一点西买一点,渐渐攒了不少生活用品,零零碎碎的,越来越有过日子的架势。

    落在庄晏眼里,有种落袋为安的踏实。

    他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分析着。有时盛时不经意抬眸,会撞上庄晏的目光,可先狼狈移开视线的是庄晏,盛时什么都知道,但就是一副任君观赏我就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窃喜,他惴惴不安,他忿忿不平。

    盛时是知道的吧?他知道自己喜欢他不只是嘴上撩闲的吧?庄晏翻来覆去地想。

    有次盛时躲在阳台抽烟,被他逮了个正着,但或许是那天夜色太好,他不想唠叨,也不想夺下盛时指尖的烟,于是干脆推门进去,跟他一起抽了一支。两人就着夏夜聊胜于无的微风,静静地看着万家灯火。

    胳膊肘轻轻碰在一起,盛时不扭头看了一眼吗?不是看到他蠢蠢欲动,想试探着触碰他的手了吗?不是看到他混乱慌张,一脸想霸王硬上弓吻他的表情了吗?

    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他的眼睛是塑料的吗?心是石头的吗?脑子是木头的吗?都不导电?

    盛时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家里地方那么大,他却固执地把自己的东西圈定在客卧范围之内。如果不是进门有鞋柜,庄晏简直要怀疑,他能把鞋也拎回自己房间挂起来。说起来,即便是普通室友,也犯不上这么小心翼翼,但这似乎已经是他对“合住”这件事的极限理解了,再大的空间,也盛不下他那无处安放的戒备和不安。

    他就像株含羞草,禁不住一丝半点的刺激与改变。

    走到酒类专柜时,盛时就走不动了,仔细地从架子上挑了两瓶红酒,丢进购物车里。

    “你不能喝酒。”庄晏的眼睛顺着盛时的手转,出声提醒。

    “红酒,活血化瘀,保健的。”盛时随口应付,转到日用品区,又往购物车里加了两瓶84消毒液。

    自从盛时住进来,庄晏隐隐觉得可以辞退保洁阿姨了。他在家写稿有一套固定程序,写稿前一定要先拖地,用高浓度的84消毒水将房子搞出一种医院走廊的既视感,然后开窗通风,闭门搬砖。

    据他自己说,完全的体力劳动有助于放空头脑进入状态,而84消毒水的味道则能给人带来“干净安全”的暗示,其重要作用相当于古人干大事前的焚香沐浴。

    因此家里的84消毒水用得格外快。

    “扔出去能挣钱,摆在家里还爱干净爱干活,长得还好看。这要是个女的,不知多少男人排着队想娶。”庄晏不合时宜地想。

    这半个多月来,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位像植物一样安静的室友。盛时没说谎,他的确只爱干两件事:读书,写稿。

    不上班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总是静悄悄地呆在自己的房间,偶尔阳光好时,他喜欢在阳台的摇椅上读书,手边放一杯咖啡,读到开心时会自己津津有味地咂摸微笑,然后呷一口咖啡,像只心满意足的波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