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六点,恒悦大厦顶层。你不想知道小山到底为什么来京城吗?”

    大概与潜在对手相较,是每个雄性与生俱来的本性,庄晏突然改变主意,跟盛时说自己今天没法陪他去见采访对象了。

    去恒悦大厦的顶层一路上都没什么障碍,想来大概施清远早有吩咐,不许人阻拦他。

    顶层就一间办公室,走廊里没什么人,灯光明亮冰冷。电梯门开,庄晏忍不住捏了捏拳,这算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吗?听说施清远是个疯子,等下不会跟他动手吧?不会……拿刀砍他吧?

    要真动起手来,那真对不住了,听说施清远跟施清沛关系一般,施清沛应该不会为了他这便宜弟弟向自己哥哥告状吧?亲哥,应该也不会因为打架这种事训他吧……

    走近办公室时庄晏愣了一下。

    有音乐隐隐约约传出来。

    音质很差,背景音有点沙沙的嘈杂,好像就是ktv里随手录的一段,旋律怀旧悠扬,中间夹杂着一个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漫不经心又慵懒地唱,“平静面孔映着缤纷色彩”——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小山你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人,真服了你了”,于是那个“色彩”的“彩”字没绷住,笑出了气声,然后继续唱,“让人好不疼爱。”

    隔着一扇门,庄晏感觉好像隔着一座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山。

    山的那一边,是年轻的、无忧的、会跟朋友们一起去ktv的盛时。他甚至能想象得出那双闪亮的眼睛,比现在还要年轻一点的脸庞,以及开心时温柔而克制的上翘的嘴角。在昏暗的,有旋转灯的ktv包厢里,毫不吝啬地微笑,唱歌。

    是他从来没见过,可能这辈子也无福享受的馈赠和温柔。

    稳住。庄晏对自己说,生气你就输了。

    深吸一口气,他敲了一下门,没等里面有所回应,就推门进去。

    施清远丝毫不在意他的失礼,也没有停下音乐播放的意思——黑胶唱片缓缓地转动着,灌录的却是一段又一段的嘈杂的ktv歌声、凌乱的排练房歌声,中间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

    “请坐吧。”施清远虚虚抬了下手,“说起来我跟小庄总还认识,不过早就听说庄家二公子是个艺术家,平时不喜欢跟生意人打交道,竟没机会认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庄晏生硬地开口,“如果你想说盛时的事,就不用费劲了。他不会回花城,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自己”两个字咬得很重。

    施清远扬起一个不屑的微笑:“盛时?我说的是卫南山。”

    “他以前叫卫南山还是卫北山,那是以前的事。”庄晏微微烦躁,“从我认识他那刻起,他身份证上就一个名字,盛时。所以他以前什么样,跟你有什么纠葛,我不关心,跟我也没关系,明白吗?”

    “那你怎么就确定,你认识的盛时,就是这个人真正的面目呢?”

    “真正面目?”庄晏冷笑,“我不清楚他真面目?你清楚?——收黑钱、被包养、炮制假新闻?你想说这个?不错,你们那点子破事我都知道,小施总够狠,口口声声说喜欢,能对自己爱人下这种黑手。现在再来搞这种下三滥的挑拨离间,是不是拙劣了点?”

    有难言的情绪从施清远脸上流过。

    “我有点明白小山为什么会被你这样的人吸引”沉默了一会儿,施清远说,“——他就喜欢这种姿态,天天把事实真相公平正义挂在嘴边,总觉得披露真相的意义大于一切。小山有这种想法不奇怪,他受这种教育影响太深了,庄总和小庄总,也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庄晏冷笑,“反正从来没教育过我拿工人的命为代价去洗钱。”

    施清远抽出一根烟点燃。

    “公信力的价值是什么?真实的意义又是什么?这些,大概你和小山都没想明白——我比你们虚长几岁,让我来告诉你们吧,是为了服务于更伟大更长久的利益。”

    “假如一个企业,经营出了问题,可能抗一抗,压一压消息,就能挺过去,成千上万的员工就能继续有工作做,有工资领,有饭吃。媒体总喜欢在这个时候把所谓的’真相’捅出去,造成恐慌,加速破产,造成人们失业,这就是你们所要追求的真实吗?”

    “——不错,我也是个学新闻出身的,但最后选择了做公关,因为我坚信这是更有价值的事业。这些道理,小山都懂,他只是不愿相信而已。你觉得一个什么都懂的人,他在你面前一点伪装都没有吗?”

    “让我猜猜,他在你面前什么样?冷淡疏离?高不可攀?清心寡欲?”施清远笑了。

    他出了一会儿神,办公室只有音乐流淌,安静得不像话。

    施清远突然开口,“知道吗?这首歌的名字叫《罗浮》。”

    依旧很吵闹,好像是一个什么演唱会现场,在女孩子们突兀的尖叫声中,庄晏依稀听到什么“罗浮山下四时景”之类之类的。

    “小山写的。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就是罗浮山。他主动约的我——小山曾经搞过乐队,他是鼓手,还会写歌,这些他大概都没跟你说过吧?”

    庄晏咬紧牙关,手在桌下微微颤抖。

    ——“你喜欢干什么?看书,写稿。没什么爱好。”

    ——“没什么别的能送你,送一盆西红柿吧。”

    施清远像个争夺宠爱的幼稚孩童一样,似乎打定主意要计较,在那个人心里,自己和庄晏究竟谁分量重一点,究竟谁得到他更多一点。

    太久了,他已经太久没有如此迫切地想得到什么,证明什么了。他迫切地想要将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人夺回来……他原本只是想冷小山几天,怎么就让他走了呢,怎么能允许别人觊觎他的小山呢?

    “你知道吗?其实小山开始想当个文化类记者。”施清远抽了一会儿烟,突然开口,“他很爱读书——他有跟你讨论过他喜欢的作家和作品吗?一聊到这些文学啊艺术的时候,他话就特别多,聊嗨了都停不住。”

    施清远噙着笑,陷入到回忆里。有时候他们睡不着,也不做爱,就躺在床上拉着手聊天,一聊能聊半宿。

    最喜欢的作家?庄晏脑子乱哄哄的,盛时是爱读书他知道,但他们也从不聊这些东西啊。

    “他大学还没毕业时我们就在一起了。他其实是个很难取悦的人,跑车,手表,甚至房子,好像都不怎么能打动他。后来有一次我去欧洲出差,偶然间淘到一份加缪的手稿,你都不知道他多高兴,多喜欢。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喜欢一件礼物。”

    加缪?庄晏很确定自己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加缪是谁?

    “人人都觉得他适合写文化类报道,但没人发现他在商业报道领域的感知力和天赋。只有我。”施清远压低声音,“是我劝他报考报社时不要去文化组,而去财经组,我教他分析商业模式,商业逻辑,给他引荐知名企业家,带他去参加商业论坛——第一次去参加论坛时他连见习期都没过,连穿什么样式的衣服都不知道,即便这样,还是很帅,土帅土帅的。”

    “就连第一次做也是我教他的。他虽然很早就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但他其实什么都不懂,也不会。”施清远充满怀念而又恶意地笑了一声,“他是璞玉,是我发现了他,雕琢了他。”

    “你真无耻。”庄晏惊讶于自己竟然平静地听完了施清远近乎癫狂的谵语。他在桌下自虐般拗着自己的手指,几乎要将手指扭断。“你以为你说这些……这些、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要听呢?为什么不立马起身走开呢?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任由施清远的话一刀一刀地将他凌迟。

    “不。”施清远眼里是雪亮的疯意,“我只是……很怀念他。我丈量过他每一寸皮肤,熟悉他每一丝味道。知道他的一切喜好、厌恶,他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你大概会觉得可笑——我和小山,在灵魂深处是同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更爱他。你也办不到的,庄公子。”

    “是么?可你还不是毁了他。”庄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他喜好什么厌恶什么,还往他最不能忍受的地方捅刀子。”

    他一指角落的黑胶唱片,“施清远,盛时再也不可能像那个卫南山那样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