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洛曦川确实热衷于给阎毅准备生日礼物。横竖洛曦川也没什么钱,折腾不出来什么大风波。洛曦川的任何收入都上缴得干干净净,没有小金库,单靠阎毅每月给他的生活费零花。在这件事上,完全是洛曦川的主动要求,心甘情愿享受资本家的剥削。

    没钱,还隔了几座城。这样也坚持要庆生,让阎毅感到意外。

    抽屉被拉开。

    里面有一只手工缝制的小丑鱼。缝制的人显然非常贪心,塞了太多棉花进小丑鱼的鱼肚中,以至于看起来胖滚滚的。像是一条营养过于丰富的小丑鱼。鱼眼不似通常看到的那般圆溜溜的。细长的眼睛,单眼皮。

    “您不怎么喜欢听我唱歌,那我就亲手做礼物给您,”洛曦川盘腿坐上床,手肘撑在膝盖上,“您总说我长得不那么好看,那我就缝一条小丑鱼。您喜欢吗?”

    洛曦川的询问没有得到回答。

    在另一边,阎毅沉默着。他记起了几件事。他想起洛曦川在出发去剧组前的日子,总是白天犯困,像是一夜没睡。他又想起洛曦川在晚餐时随口顺嘴讲的一句话,“还好生在现代,古代的刑罚太吓人了,要用针扎手指啊”。

    那些或异常或突兀的举动,终于在现在得到了答案。

    胸口感受到如同电流经过的麻痹感。

    然而,久久没有听到回应,此时的洛曦川忐忑不安,他估计是阎毅发现了他夹带私货。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讲。他想让小丑鱼代替他和阎毅共同生活在一个空间。

    他太想他了。

    良久,阎毅终于说话了,他没有回答洛曦川的问题,而是问他:“如果我今天不在家里呢?”

    “那就给送您俗气一点的礼物了……您在哪儿,就从附近的花店订999朵玫瑰花。玫瑰花才与我的爱情相配!”洛曦川说着,就被这个俗气的主意和大言不惭的爱情宣言都笑了,笑得仰面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来回打滚。

    “如果我在国外,999朵玫瑰花会让你喝一个星期的白粥。”

    洛曦川现在每个月收到的零花和大学时的零花基本持平。他从不多要,从剥削中获得追求爱人的快乐。他不开口,资本家也没打算多给。

    第19章

    洛曦川笑道:“男子汉吃糠咽菜,也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嘛。”

    “还有,”阎毅说,“小丑鱼被叫做小丑鱼,并不是因为长得丑。”

    阎毅的声音听起来是愉悦的。这个别人听不出的,但洛曦川就是知道。他猜阎毅现在一定坐在他卧室的小沙发上,或许正舒服地翘着二郎腿,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处。他的手中肯定正举着自己缝的小丑鱼,在和自己打电话的同时,也在端详着它。

    想到这些,洛曦川的笑容就收不住,恨不能一撂下手机就要写一首爱的赞歌。

    过了好一会儿,洛曦川才品味出阎毅话语中的意思。他极力证明自己并不寒碜,“我也没有长得那么丑,在演艺圈里不算长得特别好看,但是也还是好看的。再说了,我的粉丝都叫我小王子,我还演电影了。小王子和电影演员不会丑。”

    他以为马上会被阎毅嘲讽几句,没想到阎毅什么都没有说。反而像是在笑。

    指针向零点移动,与12重合的一瞬间,洛曦川再也来不及细想那个短暂又轻微的声音是不是笑声,就对阎毅说:“祝您生日快乐!”

    一说完,洛曦川就很得意地说:“这些年我是不是都是第一个祝您生日快乐的人?”

    “嗯。不是到哪里都被你跟着,就是被你占着线,谁能插得进来。”

    洛曦川心满意足。做一个祝福阎毅的人就像是平安夜一定会吃一个苹果一样,属于传统。是他每一年会掐着表争夺的奖章。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代表着他对阎毅蓬勃的占有欲。

    新的一岁的阎毅,也被洛曦川单方面宣称,属于他。

    付导要参加一个导演协会的座谈会,预计会去两天半的时间。这两天半的时间没有安排给洛曦川太重要的戏份,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过在付导回来后,要拍一场很关键的戏,在这场戏中,洛曦川的戏份很重。

    虽然才开拍不久,但剧组拍戏并非是按照电影播出的顺序进行的。这一场他戏份很吃重的戏处于电影的结尾处,魔教护法子郁散尽修为,被昔日仇人报复羞辱。

    拍摄的主要场景是一条繁荣的长街,落魄的子郁一身白衣,披散乌发,从一头走到另一头。他的周身是出身名门正派的武林人士,其中不乏子郁曾经的手下败家。他们途径的街道,家家商铺皆是掩上门扉窗户,唯恐受到牵连而默不作声。他们害怕的或许不是已经丧失功利的子郁,而是高举正义大旗清除异己的名门正派。

    这一幕不可说不讽刺。

    趁着付导去开座谈会的这两天,洛曦川的脑子里全是戏,塞满了情绪和台词,都快魔怔了。这场戏里虽然没有尹青玉,但尹青玉说到做到,一句词一句词地帮洛曦川磨,用她对角色的理解启发洛曦川,也把表演经验和技巧大大方方的倾囊相授。洛曦川很是感激。

    第二天下午,尹青玉接了一个电话就欢天喜地地和洛曦川道别了。

    “我的金主爸爸来看我了!”尹青玉说。

    洛曦川刚想说话,尹青玉就把手挡在他的嘴前,故作深沉地道:“这位公子,不必说什么客套话,本姑娘晓得你现在就跟吃了柠檬似的,酸得很。”

    洛曦川莫名被指控,重重地一摊手,“我怎么酸了?!”

    “你敢说不想让你那个叔叔来看你?”尹青玉一脸抓到了洛曦川的小辫子的表情。

    洛曦川张着嘴哑口无言,他眨了眨眼,十分诚实,“想极了。”

    尹青玉一蹦三跳地跑了。

    重头戏开拍的那一天,洛曦川早早就换好了戏服。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剧本的纸页也已经褶皱,可还是翻来覆去地看。脑海中把情景也过了数遍。

    到了片场,听说付导还在归来的路上,距片场还有不到一小时的车程。

    洛曦川看到了裴旭,点头打了一下招呼。裴旭不冷不热地“嗯”了一下。

    拍摄场景已经布置好了,参与这场戏的演员也到的差不多了。

    鲁涛突然说,既然人差不多都齐了,与其干等着付导,不如就先演一遍看看,找好感觉。

    鲁涛是副导演,各个组便各就各位,听从鲁导指挥。

    打板声响,场记退出镜头。

    戏开场了。

    如同舞台的幕布拉开,伴随着如同站在追光中心的刺激与兴奋,洛曦川把躯壳交给他所饰演的角色,子郁。

    那个落寞的灵魂寄居在洛曦川的肉体。洛曦川缩小属于自己的意识。看他所看,感他所感。

    故事进行到这里,子郁从天赋异禀的奇才变成了一个武功尽失的凡人,跌落神坛。他凭借着幼年的记忆寻觅着自己的故乡,途中路经云山城。在这一场戏中,子郁从云山城长街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一路被旧日仇敌奚落。

    子郁先是被凑热闹的小孩子扔石子,他们嘻嘻哈哈地骂着连他们自己都不懂得的恶毒话。子郁置若罔闻,抬手掸去白衣上的土灰。

    再是被酒楼里喧哗的名门正派留意到了行踪。他们正取笑的对象恰恰好近在眼前,又怎能错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呢?

    裴旭所饰演的角色领着一行人凑到了子郁的身旁。眼看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围观的老百姓害怕受到牵连,纷纷闭门关窗,佝着身子躲在窗后,从间隙中窥探街上的动静。

    折扇在裴旭手中展开,他不疾不徐地迈着脚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护法大人,现如今可晓得落难凤凰不如鸡?”

    洛曦川目不斜视,眼中只有前路。

    “问你话呢!”与裴旭一行的其中一人对他吼道,扬腿踢在了洛曦川的膝弯。

    洛曦川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动眼珠,暼一眼裴旭,又漠然地转了回去。

    正在此时,裴旭扬手一挥,折扇扇面冲进洛曦川的视野,一股力道冲击他的左脸,扇骨撞上颧骨的瞬间,骨头因震颤而麻痹。被折扇扇过的脸颊迅速红了起来,钝痛在左半边脸上蔓延。

    第20章

    半晌,洛曦川都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发懵地望向裴旭。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哑了?只听说无双教的护法武功尽失,倒是没有听说连声音也一并失了。”

    鲁导没有喊“咔”。这就代表要继续演下去。洛曦川虽然不是专业演员,但是他懂这个道理。他对作品和专业性总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追求。

    他的唇抿成一线,良久,他讲出了子郁此刻该说的话,“……我同你无话可讲。”

    唰——

    右脸瞬间被扇面打中。

    两记剧本上没有写也没有事先商量的扇打让洛曦川彻底明白了过来。

    裴旭在报复他。

    洛曦川瞪视着他,屈辱感使得他的眼中迸发出异样的狠劲儿,如同一头预备扑向羚羊的小豹子。

    裴旭毫不示弱地同他对峙。恶意如同化出了形体,生出了触须,长出了爪牙,肆无忌惮地袭向洛曦川。

    现实生活,谁都不愿撕破脸皮。而在戏里,那一层皮就可以借着“戏是假的”,被撕得粉碎。

    戏变成了幌子。

    洛曦川却在此刻迅速收敛了属于洛曦川的怒火,把身体重新交还给了子郁。

    戏不该是幌子。

    这一条用不了。裴旭更不会让这个样子的他出现在大众面前。与他温柔善良惹人疼的人设太不吻合了。

    付导回来后,裴旭报复够了,终于肯消停了。

    厚重的粉涂盖红痕。洛曦川忍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拍完了这场戏。

    被扇面刮擦的脸皮仍然可以感到轻微的麻痹感,碰触就会激起千丝万缕般细密的疼。镜子中的自己,面部泛红,隐约肿了起来。洛曦川眨了眨眼,确认是真的肿了还是眼花。

    都说打人不打脸。裴旭下手可真够狠的。

    说曹操,曹操到。卫生间的门被推开。

    “今天不好意思,太入戏了。你没事吧?”

    裴旭的眼睛总像是氤氲着水气,更衬得他人畜无害。就像他的粉丝说他的,清纯又惹人爱怜。

    如果没有最近的接触,洛曦川的确有可能相信是自己误解了他。可洛曦川不是傻瓜。

    洛曦川看向他,“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总是和和气气,洛曦川罕见的没有笑。他甚至都不屑于同裴旭维持表面的和平关系。

    洛曦川可以吃穿节俭随便,但是工作不可以。歌手唱好歌,演员演好戏,导演导好戏,这是最基本的准则。端正的态度和专业性不能够因为任何外界因素打折扣。

    人与人可以合不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在其位谋其职,他以为裴旭这样入圈几年的演员至少懂得这个道理。

    但是他的公报私仇无疑证明了,洛曦川的底线,他毫不在乎。

    “如果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你可以讲的。”

    “我没有不满意。我很满意你。你怎么会这样想呢?只是演戏。”裴旭像是感到委屈地撇了撇嘴。

    “你累吗?”

    洛曦川窄了窄眼睛,嘴角勾起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十足的像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轻蔑。

    这不是属于洛曦川的表情,这是属于阎毅的表情。洛曦川只是依葫芦画瓢,表演了他坏脾气叔叔的模样罢了。

    洛曦川早就发觉,每当阎毅对旁人露出这般神态,那人总会在顷刻间被激怒,然后面部表情会因为敢怒不敢言而扭曲狰狞。

    裴旭果然如他所料的被激怒了,只不过他没有任何理由忍耐。旁人不敢表露是因为他们畏惧阎毅,可裴旭并不害怕洛曦川。

    两腮紧绷,咬牙切齿般。很快,裴旭就恢复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说话阴阴柔柔的,“我累什么?今天是你的戏份重。戏份重就要多受累,是你应该受的。”

    可洛曦川是真的替他觉得累。洛曦川叹了一口气,继续学习阎毅嘲弄的口吻,以话里有话回应话里有话,“我不累。生活里我不用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