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风楼为避免自己感动,只得岔开话题:“朝廷赐的宅子已经收拾好了,这里天冷,还是早些去歇息罢。”

    众人到了侯府,这侯府原是别人家的,靖难之中打成了奸臣,按照落井下石的规则,自然充公。

    如今门脸上换了金光灿灿的‘集贤侯府’匾额。几个老仆在这里看顾着,欢天喜地的迎了新主人进去。

    夫人虽然疲乏,却是精神奕奕,女人对自己的新家总是格外的敏感,领着小香香,四处在宅子里走动,有时笑道:“你看这窗格就很时兴,松江府还没有这样的式样。”“后院应当种种花才好,才显得有生气。”

    小香香小鸡啄米的点头,觉得夫人的每一句话都是至理名言。

    郝政却是背着手看着新的书房,书房里的书不多,本就是用来装饰用的,他抚着书桌上乌黑发亮的漆面,叹口气,道:“这就是祖宗保佑,先严便是仙去,还能给子孙们积德。”

    郝风楼心里腹诽,其实这是我挣来的才对。

    郝政坐下,觉得这官帽椅很是舒服,随即眼睛眯起来看着郝风楼,道:“你比以前长进了,不容易。”

    郝风楼厚颜无耻的道:“这是自然,儿子痛定思痛,不但痛改前非,还立下了志愿,将来定要像祖父一样。”

    郝政莞尔,却又严厉的看了郝风楼一眼,道:“你休要诳我,贼眉鼠眼这四个字可是如雷贯耳,早在松江传遍了。”

    郝风楼顿时干笑。

    郝政叹口气:“可是你本性如此,为父又能如何,从前逐你出去,确实有希望你能痛改前非的意思,可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为父也只能看开了。”

    郝风楼松口气。

    这时郝武进来,道:“老爷,特产都已经分拣好了。”

    郝政道:“都送出去,各家的人都要有一份,名帖要准备好,到了那儿要懂规矩,礼数要周到。”

    郝武点点头:“是。”

    等郝武走了,郝风楼忍不住问:“怎么,我们郝家在京师也有许多交情?”他从前可不曾听父亲提起过。

    郝政微笑:“就是因为没关系,所以才要四处打关系,关系二字,无非就是迎来往送而已,无论怎么说,东西送了去,人家就会记着。”他说道这里,深深看郝风楼一眼:“为父已经不必打关系了,可是你如今在亲军里公干,将来有了过失,谁为你遮掩,有了功劳,谁为你说话?人情这东西,平时看着不紧要,可是真到用时,却是求之不得。”

    郝政的话让郝风楼有点眼睛进沙子,他不敬爱这个爹,但是对方却是满心在为自己谋划。于是郝风楼只得唯唯诺诺的道:“是。”

    郝政挥挥手:“去见你母亲罢,她很是想你,天天念叨。”

    郝风楼搬进了侯府,告别了袜子捂臭了却只能反穿的日子,跟着死和尚每天吹牛打屁的生活,姚广孝表示有些不舍,一再叮嘱要时常看他,郝风楼看他情真意切,连忙答应,谁晓得臭和尚最后补上一句:“来时记得捎带一些静观坊陈记的水豆腐,要巳时之前去买,否则那店家可能拿隔夜的糊弄你,为师对你不放心啊,你毕竟年轻,容易被人骗,世道艰险,要多留心眼,这新鲜的水豆腐乃是黄白二色,香气平淡……”

    郝风楼热泪盈眶,温馨感人的师徒情分成了利益交换。

    ……

    北镇府司。

    纪纲眯着眼,指了指案头上的一份邸报,道:“文弼,你来念。”

    文弼是张辅的字,虽然是武将世家,可越是如此,名字之中都少不了沾几分文气。指挥使大人陡然请张辅过来,让张辅有些不明就里,他点点头,拿起了案上的邸报,随即道:“都察院御使张昌奏曰:查鸿胪寺主簿吴德海去岁春节写春联一副,曰:白水清茶权当酒、萝卜青菜且为荤,横批也是过年……”

    念到这里,张辅念不下去了,忍不住道:“大人,御使这是没事找事,人家一副春联,为何非要弹劾这是讪谤朝廷,往天子脸上抹黑?况且这些人的事,和我们北镇府司又有什么关系?”

    纪纲微笑:“关系大着呢,否则老夫为何请你来说话?你看看御使弹劾的时间,是去岁春节,去岁的时候乃是建文当政,所以这个主事诽谤的可不是当今天子,而是建文,说是在建文朝时也是清贫。就因为这么一份奏书,陛下连连说好,今日又大大的夸奖了一番太子。”

    张辅转不过弯:“为何夸奖的是太子?”

    纪纲叹口气:“你还不明白,前些时日,有许多人抱怨朝廷的薪俸不足,陛下命太子处置此事,你看,没过几日,弹劾奏书不就出来了吗?这是告诉大家,当今虽然过的不好,可是建文时,日子也未必过的好,这里头的深意,其实就是说给有心人听的。陛下看过之后,当然龙颜大悦,免不了要褒奖太子几句。”

    张辅苦笑:“可是卑下还是不明白啊……”

    纪纲脸色凝重起来:“你当然不明白,你继续念邸报。”

    张辅只好继续念:“吏部给事中朱辟奏曰:朝中三年一察,考验大臣优劣,建文之后,京察日益松懈,恳请今岁重新京察……”

    纪纲道:“这也是太子的手笔,看到没有,京察,京察的目的是要让大臣们老实一些,否则到时候,少不了要查出你一点问题,前些时日有大臣满腹牢骚,甚至有人诽谤圣躬,所以借着京察,来敲打官员,让大家住嘴。”

    纪纲顿了一下,目中掠过一丝冷色:“可是这只是表象,是给陛下看的。真正京察的目的,却是太子广施恩泽,你看看,一旦京察,京中人人自危,若是太子将棒子高高举起,最后却是轻轻落下,这个时候,大家会不会感激?既可以威慑百官,又可以广施恩德,一举两得啊。”

    张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纪纲板着脸:“你继续念。”

    第六十二章:老子英雄儿好汉

    张辅道:“应天府府尹朱斌奏曰:建文以来,朝廷多有不彰,是以宵小为乱,会门遍地,应天府屡屡整肃,终是有心无力……”念到这里,张辅念不下去了,道:“小小会门而已,也劳动应天府府尹亲自上书?文渊阁居然还拟了票,竟是说天子脚下,如此骇人听闻,断不可轻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没明白?”纪纲瞪了张辅一眼:“太子殿下借着钱粮的事,一方面要收买人心,一方面又要打击异己,当然,还得积攒钱粮。这些所谓的奏陈,都是掩人耳目的花招,京察是为了收买人心,整肃京师中的会门,却是要动手杀人,老夫问你,什么是会门?今日老夫路过一个煎饼摊子,他是会门吗?”

    张辅连忙摇头:“这怎么会是会门?”

    纪纲冷笑:“可假若查有实据,曾有会门索上门去,这摊子的东家给了会门平安钱呢?你可以说他是摄于会门威严,是无辜受害的百姓,可是换句话,也可以说他是资助会门,乃会门余孽。”

    “老夫的话,只是管中窥豹,小小一个茶摊是如此,往大里说,其他的各项生业,又何尝不是如此?说的再难听一些,往通州的水道那里车船如龙,难道那儿就没有会门?就说你吧,你门张家如今是靖难功臣,在京师里头,也有不少家业吧。”

    张辅苦笑:“是有一些。”

    纪纲道:“可要是也惹上了会门呢?”

    张辅明白了,嘴巴长到人家身上,这么多的‘功臣’,如今成了新贵,新贵们入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急不可待的蚕食那些‘旧贵’的产业,这些东西都不可告人,谁也没有堂而皇之的占有,可是有就是有,天知道最后打击会门,会不会波及到大家的利害上头。

    纪纲坐下,手指在案上划了个半圈:“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太子殿下要巩固东宫的地位,好教大家乖乖听话嘛。他通过京察收买百官的人心,通过经济之道得到陛下的另眼相看,通过整肃会门,一方面是敛财纳为朝廷之用,另一方面,却是拿捏住许多人的把柄。这是一箭三雕,事情做成了,太子殿下的地位便稳如磐石,谁也动摇不得。

    只是汉王肯吗?汉王是那种随便被人拿捏,眼巴巴的看着太子殿下收拢人心,拿捏住大家把柄,又得宠于陛下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