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们从不担心这样的状况,精钢打制的铳身握在手里,给他们的只有一种无以伦比的安全感。

    “砰砰砰砰……”

    这已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了。

    许多的骑士倒下去,给人一种悲壮之感,战马亦被打出几个乃至十几个血窟窿,浑身都是泊泊的淌着血水,有战马直接前腿跪倒,曾与战马朝夕相伴的骑士,此时被自己的‘朋友’抛弃,整个人摔了个头破血流。

    郝风楼屹立不动,他或许不会想到,今日这一场试练,从某种意义来说会产生诸多深远的影响,又或者会有后世之人将此对阵形容为骑士时代的结束,这些与他无干。

    他只是冷冷的观察着前方百步之内人仰马翻的骑士,看到了漫天的血雨,看到一个个狰狞的脸庞露出了恐惧。

    郝风楼没有同情,因为他绝对深信,假若现在冲来的是这些朵颜铁骑,那么血肉横飞的就是自己。

    郝风楼看到了朱权,朱权被仅有的两个骑士拱卫着,郝风楼看到了朱权的脸上闪现出来的惊慌失措,什么天潢贵胄,什么龙子龙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朱权确实惊慌了,还未靠近,骑队几乎全军覆没,他咬着牙,尚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该继续冲刺,至少就算是输,也该体面。

    可就在这犹豫的功夫,最后一轮弹雨迸发出来。

    砰砰砰砰……

    这巨大的响动足以让人绝望,让绝望的人万劫不复。

    锵锵……

    连续四个金铁交鸣的声音,铅弹分散飞入他的身体。

    王爷借此逞威的金甲和血肉没有任何分别。

    朱权嚎叫,直愣愣的摔下了马去。他粗重的呼吸,仰躺在这金砖之上,这一下子,似乎对他来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什么胜败,什么尊严和屈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是什么龙子,他只是一个人,一个会痛苦,会失败,甚至渺小得不能再渺小的人,一切的浮华脱尽的时候,使他有一种赤身o体的感觉,他呕出了一口鲜血,眼睛血蒙蒙的一片。

    耳畔在环绕着各种可笑的声音,有人爆发出一阵惊呼,这巨大的声浪仿佛要将朱权的耳膜刺破,也有人发出惊叫,这是太监的声音,这尖细的声音惊恐的道:“宁王殿下受伤,受伤了,快,快,太医。”

    朱棣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救人,所有人都要活,救朕的皇弟,朕要让他活着!”

    场面有些慌乱,朱权的意识也模糊起来。

    朱棣站着,眯着眼,不动如山,随即一摆大袖袍子,道:“小心救治,火铳队也收了吧,送一柄火铳来,还有,郝风楼收队之后,让他到朕的跟前说话。所有的文武大臣不必惊慌,出不了什么大事,天也塌不下来,各自恪尽职守,朕要移驾奉天殿,让他们在奉天殿待命。起驾,先去西暖阁,换一身衣衫,天气……太热,太热了……”

    最后一句太热不知是不是一语双关,不过朱棣确实感觉自己的腹部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的浑身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变得有了几分燥热。

    精彩,绝对精彩。

    他纵然横扫大漠,不知多少次和北元对决,面对北元铁骑,他固然是指挥若定,固然是带着轻蔑,可是他心里深知,北元并不如自己口里所说的那样脆弱,明军能胜北元,在于源源不断的补给,和他这统帅坚毅不拔的决心。

    可是现在,如狼似虎的铁骑居然如此不堪一击,没有错,老祖宗的用词博大精深,可是形容今日一战,也只有不堪一击四字才能形容,这种震撼之感让朱棣现在还在细细的回味,怎么就会如此脆弱?那些久经战阵的骑士,那些马背上成长起来的人,那些经历无数鏖战磨砺的勇气,为何轻薄得如一张草纸?

    朱棣感觉自己被触动了。

    他的手臂甚至在微微的颤抖,因为眼前发生的事已经完全的颠覆了他的常识。

    他尽力的压抑住内心的那种躁动,显得沉着冷静,虽然口里依旧是表现出了对朱权的关怀,可是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个皇弟身上,他发现万事开头难,还有许多事需要自己决断。

    第一百九十六章:旗开得胜

    斜阳把所有人的人影拉长,驱散掉了腾腾的硝烟和血雾。

    那些惊叹的人已是走了个七七八八,都往奉天殿去了。只留下了一群神宫监的太监,他们提着水桶,拿着毛擦,奋力在抹平这里曾经的一切痕迹。

    在开阔的位置,那群太监是绝不敢靠近的。因为那儿一支队伍集结起来,而那杀神一般的锦衣卫千户郝风楼则是看着他们,看着火铳队的每一个人。

    这些人,大多数人稚气未脱,甚至于许多木讷的人还没有回过味来。

    稀里糊涂的进宫,见识到了无数的人,又稀里糊涂的在宫里‘操演’,而后将铁骑打了个稀巴烂,耳畔有人在欢呼,看他们的眼神变得敬畏。

    一切来得太快,对于他们这些大多数早被人遗忘的人来说,实在有点不太适应。

    不过此时,郝少爷笑了。

    大家见郝少爷一笑,终于如释重负。

    郝风楼淡淡的道:“今日一战,改变的并非是郝某人一人的命运,同时改变的也是你们。从此之后,你们不再是默默无闻,言尽于此,现在所有人全部出宫,由人带领回营地去。今日发生的事,权当是一场梦吧。”

    一声令下,火铳队开始收起火铳,每一个人都显得很认真,将这精巧的火铳跨在了背上,检查了火药的袋子和铁通条,随即列队跨步出城。

    郝风楼伫立原地片刻,他深深吸口气,对这些人来说,今日就像做梦,而对于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现在……火铳队和铁匠们交出了一个完美的成绩单,这个成绩甚至远远超过了郝风楼原本的预估,他还是大大的轻视了火铳的作用,或许是穿越得太久,早已忘了真正的火铳出现之后对骑士的巨大影响。

    简而言之,一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几乎花费了无数人力物力培养起来,全副铠甲,再配上一匹骏马,在这个时代绝对算是奢侈,可是这样的骑兵,在一个只需要经过一定专业操练之后的火铳手面前不堪一击,这意味着什么?

    郝风楼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过于低估了自己,因为战斗结束之后,他的目光穿梭过了人群,曾撇过朱棣一眼,朱棣的脸色带着极大的震撼,郝风楼了解这个人,这个人虽然大多数时候有情绪化的一面,可是当真震惊时,却总是有那种举重若轻的淡然,越是如此,郝风楼就越是深信朱棣所受到的撼动。

    看来……是时候面对庙堂上的问题了。

    这时候,迎面有太监过来,正是郑和。

    郑和急红了眼睛,几乎跺脚:“郝千户,陛下和大臣们都在奉天殿等候,速去速去,为何还在耽误。”

    想来等得急的也不只是郑和一个。

    郝风楼只好加快步子,忍不住问:“师弟,殿里怎么说?”

    郑和道:“陛下不发一言,大臣们亦是缄默,倒是几个都督和指挥正在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