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不多久,供词便摆在了朱棣的御案上。朱棣拿起供词,沉默观看,忍不住唏嘘不已。

    其实陈天平这件事,朱棣一直都没有责怪郝风楼,虽然觉得这家伙确实武断了一些,不过朱棣的性子便是如此,虽然精明,可是并不代表他不会感情用事。

    陈天平这厮确实有些过份了,浪费了朱棣如此多的感情,糟蹋了朱棣这么多钱粮,结果居然想背后捅人一刀。换做朱棣,只怕也要取他的狗命。

    所以这份供词,郝风楼对所有的事都供认不讳,这对朱棣来说,至多也只能责怪郝风楼鲁莽。

    倒是最后,郝风楼将所有的干系都往自己的身上塞,反而去为张辅等人推脱,让朱棣沉吟不动,整个人足足呆了半柱香,良久才重重地靠在了御椅上。

    这才是真性情啊,这才是郝风楼。

    可是他太蠢了,这个混蛋居然不知道一旦揽上这样的事会是什么样的后果,难道不知道这些罪名统统加起来,是要诛族的吗?

    大胆,太大胆了。

    可是心里恼怒之余又不禁是佩服,即便是朱棣自己,扪心自问,也未必有这样的勇气,也未必有这样的义气。

    朱棣欣赏的就是这样的人,一往无前,做事有担当!

    朱棣感觉今夜只怕又要辗转难眠了,他猛地有了一个念头,居然是想直接赦免郝风楼。

    可是……

    他旋即无力地苦笑,没这样的容易,即便他是天子,也未必能做到。

    事情太大,太大了。

    朝廷一两年的功夫啊,数十万的民夫,十万的官军,堆积如山的粮食,一箱箱雪花花的纹银。

    而如今都成空了。而且现在那个地方还是个无底洞。

    朝臣们都已经疯了似的攻击,一旦赦免,不但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又要惹出轩然大波。

    而眼下,确实不再适合滋生什么事端了。

    朱棣摇头,朝郑和挥手。

    郑和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棣道:“你那师兄回来,你也不曾去见过?”

    郑和心念动了,对郝风楼,他其实是有感情的,作为一个孤儿,自幼孤苦无靠,好不容易熬出头,他不像别的太监,要嘛找人对食,寻求慰藉,要嘛就是将自己的侄子和外甥们招到京师来,郑和不对食,也没有外甥和侄子,他只有一个师傅和一个师兄。

    所以听到这话,郑和连忙拜倒,泣告道:“奴婢……奴婢……本是想要去的,可是想到陛下这边尚需奴婢照料,奴婢不敢因公废私。”

    朱棣拍拍他的头,道:“起来,起来吧,草木皆有情,朕有,你也有,既然回来了,你就该去看看他,顺道代朕也去看看他,好生看看你这师兄,顺道告诉他,让他放心,朕不会让他死,他的家族,朕也会设法保全,他犯了错,可是朕不在乎。”

    郑和大喜,他顿时明白,陛下这是下一个许诺,这个许诺之中虽然没有说要保住郝家的爵位或者是郝风楼的官职,却是设下了底线,至不济,性命是能保全的,诛族更是荒诞,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心安,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先保住了这个底线再说。

    郑和连忙道:“奴婢代师兄谢过陛下。”

    朱棣只是苦笑,挥挥手:“去,去吧。”

    第三百二十一章:死不罢休

    郝风楼回到牢房,那江班头为他惋惜,道:“大人,你这般认罪,正遂了人家的心愿,小人在大理寺当了这么多年的差,只见过抵死不认和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不曾见过大人这般供认不讳的。”

    “大人,这样大大不妥啊,这些罪状哪一条都非同小可……哎……”

    郝风楼只是微笑,江班头为他想办法泡了一壶茶来,郝风楼手持着茶盅,并不去喝,这茶感受不到香气,怕是差役们平时吃的劣茶。

    良久,郝风楼才道:“有劳你担心了,不过你放心,这世上的事不是表面这样简单。你等着看吧,宫中很快就会有动作。”

    江班头一头雾水,待郝风楼吃完了茶,替他收拾了茶具,正待要走,外头却传出司狱官的喧闹声。

    这江班头顿时面如土色。须知自己来照应郝风楼,可是这见不得人的,若是让司狱官知道,一旦报上去,一个徇私枉法的罪名是逃不掉。他之所以跑来这里,是因为掐准了时间,知道司狱官老爷此刻要到值房里吃茶,雷打不动,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可是不曾想今日破了天荒,现在要逃,却是来不及了,江班头走又不是,留又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那位司狱老爷已是到了,只是站在他身后的却还有一个人。

    平时腆着肚子人五人六的司狱官老爷,此刻却是前倨后恭,肥硕的身子佝偻得成了虾米,这倒是为难了他。

    他看到了江班头,居然一点怒意都没有,似是一点都没看见他一样。反而是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身后之人的身上。

    “郑公公,这里便是了。”

    身后的人正是郑和。郑和的脸上没有表情,不过看了一眼这污浊不堪的环境,顿时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扭曲,一双平日里淡定从容的眸子霎时变得锐利起来。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尖细,依旧慢条斯理。

    司狱官道:“是,是……这……”

    郑和看到了郝风楼,也看到了郝风楼的衣衫褴褛,郑和顿时怒了,他扬起了手,狠狠地一巴掌煽在了司狱官的脸上。

    啪……

    声音很清脆,打得司狱官眼冒金星,整个人在原地打了个半旋,差点没有站稳。

    他一脸委屈地道:“这……并非是下官有意怠慢,实在是上头……”

    郑和冷笑道:“怎么,咱家打不得你吗?”

    司狱官一点脾气都没有,连忙道:“打得,打得,是下官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