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又道:“况且微臣以为,这海防船厂要造出船来实在不易,据那些大食人所言,和工部差不多,都说是这造船糜费时日巨多,没有三年之功是成不了的。郝佥事未免心急,当时说什么一年半载,微臣便觉得可疑,哎……不过他是少年心性,或许也只是随口一说,就像孩子,砸烂了瓷瓶,少不了就要用几句童言掩饰一番,呵呵……”

    解缙故意干笑,他的话里头可不是说孩子这么简单,很明显,郝风楼不是孩子,孩子打烂了瓷瓶,等于是说郝风楼毁了船厂,现在旧事重提,再加上那龙江的巨舰就摆在那儿,陛下的心里一直不痛快,此时也算是痛打落水狗了。

    朱棣的心情果然不悦了,便懊恼地道:“既是如此,那么必定是松江府那边有误报,传旨下去,让人继续查探即是。”

    “如今……”朱棣顿了顿,道:“各国的使节都已经到了,既然已经到齐,朕就免不了于奉天殿接见他们,礼部将日期定在后日,那是黄道吉日,内阁这边要打起精神,好生安排,不可出什么岔子。”

    一场召对在朱棣的失望之中结束,众人纷纷告退。

    唯有王安留下来。朱棣命人上茶,慢悠悠地道:“王安,你来做什么?莫非是有事要报?”

    王安笑呵呵地道:“奴婢也是听了船队的消息,所以才赶紧入宫呈报陛下,只是不曾想还是迟了一步,奴婢该死,办事不利。”说罢拜下请罪。

    朱棣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不由笑道:“怪不得你,这东厂刚刚筹建嘛,朕听说你很尽忠用命,这就已经足够了,有了消息,立即入宫奏报,这便是忠,有这份心,将来东厂是可以大用的。话又说回来,东厂的人手确实是少了一些才会如此,过几日,朕会到内帑中拨一笔银子,挪用到东厂,巧妇尚且奈何无米之炊,朕也不会让你空着手办差。”

    王安连忙谢过,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一趟是来对了,其实消息送得早还是迟都不重要,对天子来说,之所以另设东厂,只是因为觉得锦衣卫有点过于自作主张,而王安不同,王安是奴婢,他有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到送来,单凭这一点,东厂就比锦衣卫要强。

    朱棣喝了口茶,不由幽幽地叹口气,道:“郝风楼怎的还没有消息?两个月前上书说是已经启程,这两个月过去,却是音讯全无,各地也不见奏报,这倒是奇了怪了。你要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在哪里落脚,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飞天遁地不成?”

    王安笑吟吟地道:“陛下如此关爱郝佥事,他若是知道,不知要多感激涕零。”

    朱棣老脸一拉,道:“朕才不求他感激涕零,只求他不要添乱,现在想起来,这龙江船厂烧了真是可惜,朕一想到大食人的那些船便不禁心里难受得紧,朕倒不是说郝风楼办了坏事,只是觉得他这一莽撞却真是坏事了。大明的脸面也算是丧尽,不说这个,你去吧,好生办差。”

    第四百零九章:图穷匕见

    紫禁城已是装饰一新,无数穿着簇新衣甲的大汉将军和亲军侍卫出现在了宫城各处,端的是热闹无比。

    今日的紫禁城格外的耀眼,教人炫目。大明朝自太祖以降,已是许久不曾这样的庄重肃穆。

    一队队的太监结队而行,轻手蹑脚,而文武百官亦是在午门之外久候多时。

    各国的使节也都已到了,随着一声炮响,宫门大开,文武官员、藩国使节纷纷鱼贯而入。宛如长蛇的队伍一路过金水桥,直抵奉天殿。

    而在奉天殿外,到处是带刀的锦衣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奉天殿内,朱棣冕服正冠,久候多时,大红的冕服使他格外的醒目,众臣入殿,三呼万岁,于是纷纷拜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微笑道:“众卿平身,不必多礼。”

    于是有太监出来,扯着嗓子:“宣各国使节觐见。”

    “宣……各国使节觐见……”

    “宣……”

    一个个声音犹如接力棒一般,传递下去。随后,四十三国使节一齐入殿。

    太监扯着嗓子:“各国使节行礼。”

    使节们大多都规矩,纷纷拜倒在地道:“下臣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突然……所有人傻眼了。

    三跪九叩的大礼,按理来说,太监应当吼一句礼成,可问题在于,这太监瞪大了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文武百官们也一时诧异,原本肃穆而立,随即便开始哗然起来,大家纷纷议论,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即便是朱棣,那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时也拉了下来,虎躯微动。

    在所有人的诧异之中,大食使节胡禄居然没有行大礼,而是躬身抱手,口里虽然也称下沉叩见大明皇帝陛下,却没有跪下。

    不肯下跪……

    不少人的脸蜡黄起来,其中脸色最坏的就是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可一点都不傻,这大食使节是他负责迎接的,而且为了表示自己代表父皇优待使节,可不只是一次前去鸿胪寺慰问,大臣们自然也很聪明,纷纷上奏,说是太子殿下如何如何优待使节,巴不得将太子殿下捧得高高的,显示出太子知悉父皇心意,为尽孝道,所以才三天两头往那鸿胪寺跑。

    如果说万国来朝是朱棣的脸面,而这款待使节,则是朱高炽的政绩。

    问题的关键在于,就在这本以为不会出错的节骨眼,居然还是出错了。

    而且出了大错。

    胡禄凛然站着,鹤立鸡群,虽然态度甚是恭敬,可就是没有屈膝跪下。

    这也难怪满殿哗然,所有人各怀心事的低声议论了。

    这个大礼是本就盘算好了的,为此,鸿胪寺会同礼物还专门派出了官员,告知了各国使节行礼的步骤,可谓尽心尽力,就怕有的使节不知规矩,闹出什么笑话。

    只是……这不就成了笑话了吗?君臣们期盼了这么久,费时费力,望眼欲穿,结果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虽然这只是形式,可是某种意义来说,形式才最是重要,这表示的是各国对大明的臣服,表示各国对大明的感恩戴德,代表了大明的威严,代表了天子的尊贵。

    结果……搞砸了。

    那唱礼的太监,眼眸飘忽,四处顾盼,显然已经慌了,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进行下去,倒是这时候,急红了眼的朱高炽吃不消了,此时他不可能装傻,更何况汉王朱高煦此时正笑吟吟的朝自己看来,不必说,人家在等着自己的笑话。

    朱高炽彻底慌了手脚,于是站出班来,不由喝道:“大食使节为何不拜?为何轻慢天子?”

    胡禄显得气定神闲,笑吟吟地道:“大明天子陛下,太子殿下,臣下不拜,自有臣下的道理。”

    这一下子,大家更是目瞪口呆,道理在这里,可是谁跟你讲道理来着,大家叫你来,为的就是等着你屈服,你倒是好,跑来这金殿之上来讲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