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听,纷纷颌首称是,在他们看来,眼下的风气不好,是因为没有周礼,周礼可是圣贤所推崇的,既然连圣贤都推崇,那么必定就是极好的了。

    至于这井田制,也是周朝实施的一种体制,在所有人看来,这似乎就是周礼的经济基础。

    在读书人心目之中,那个远古的时代实在是一个令人神往的乐土,那里的君王勤政爱民,那里的诸侯祭祀不绝,遵从礼法,那里的庶民百姓各司其职,人人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自有周礼,于是才有了这王道乐土,而现在呢?

    有人忍不住热泪盈眶,噙泪摇晃着脑袋道:“中唐以来,礼崩乐坏,狂狡有作,自己制则,而事不稽古。我朝虽驱北元,复衣冠,可是礼之不存,乐亦崩矣,不错,就该以周礼治交趾……”

    “杨兄,你怎么说。”

    “陛下乃是中兴之主,广开言路,颇有明君之象,我等若是齐心协力,或许事情有转圜余地……”

    “那就上书……上书……”

    生员们激动了,如潮水一般的人流,裹挟着更加的人,浩浩荡荡地自明伦堂出发。

    ……

    张能和刘进惊呆了,这一对难兄难弟说起来也是实在倒霉,本来好生生的,结果突然一下子,怎么这些人就像疯了一样?

    眼下该怎么办?

    无论是张能还是刘进,一时间慌了,他们想拦,可是人潮汹涌,拦得住么?拦不住,他们吃罪不起。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要动了刀子,刀子上舔了血,事情或许能压住,可问题又来了,对有功名的生员横刀相向,你有几个胆子?一旦见了血,无论是东厂还是北镇府司,多半都会拿你当夜壶,为了平息事态,这二人的脑袋,只怕都要落地。

    这几乎是一个根本就无解的问题,因为无论是什么选择,这两个人都是死路一条。

    他们在各自的衙门里,本就不起眼,毕竟对他们来说,若是有靠山,怎么会被打发到这种地方。

    这时候,张能看了刘进一眼,不由道:“刘老哥,怎么办?”

    刘进深吸一口气,最后道:“还能如何办,堵住中门,谁也不许出去,出去一个,你我死定了,是了,得有一个人立即去报信,你我二人,谁去通报的好?”

    张能咽了咽口水,最后道:“不如你去吧,北镇府司的衙门近一些,你回你的卫里通报……”

    刘进叹口气道:“你去,我身体强健一些,至少抵受得住。”

    二人正在争执,便有如潮水一般的生员已是来了,一看到这一个番子和一个校尉便火冒三丈,不知是谁大吼一声:“打这两个狗腿子。”

    这一下倒是不必争了,二人二话不说,转身逃之夭夭。

    ……

    廷议的时候,锦衣卫的几个核心人物几乎都已去参加,除了当值的锦衣卫同知杨伦,杨伦接到奏报,大惊失色,一时之间有点惊慌失措。

    怎么又闹了?

    其实读书人滋事也算是老传统,换句话来说,不滋事那才是怪事,这些人自命清高,又总是自以为聪明,觉得天下的道理都在自己的腹中,其他的人不是愚不可及,就是他娘的包藏祸心,只有自己才是仁义道德的化身。偏偏这些人还他娘的胆子又大,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有人呼喝一声,其他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然后什么都不顾了。

    有勇气,有‘理想’,又往往有行动口号,又是聚众,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具有天然的破坏力。

    可无论对哪个衙门来说,这些人是最麻烦的,若是寻常的宵小之辈,敢在天子脚下滋事,直接京营碾压过去,分分钟教他做狗,一炷香功夫就能弹压。若是寻常刁民,许诺一些好处安抚一下,和一下细腻,再动用武力威胁一二,也不怕他们不就范。可偏偏读书人是不能随意动的,这些是士人,动一个就会招惹一窝,动了一窝,那些想要士林清誉的大臣就要和你拼命了。即便是天子,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意轻易背一个这样的骂名。

    所以眼下很棘手,偏偏纪纲不在,杨伦连商量的地方都没有,看着前来禀告的刘进,杨伦只得把一肚子的火撒在他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卑下杨进。”

    “大胆,你既负责坐探国子监,出了这样大的事,却还敢回来,来人,将他拿下。”

    一声令下,数个校尉冲进来。

    这同知杨伦又道:“传令,聚集人马,以备不测。”

    ……

    奉天殿上,吏部郎中方敏可谓是咄咄逼人,其实任何争辩到了一个地步就不免会搀和进情绪,方敏既然不肯认输,那么就必定要泼出脏水。

    郝风楼抿了抿嘴,并没有如方敏所预料的一样恼羞成怒,反而淡淡地道:“方大人说郝某人有私欲,郝家有私心,所以才请置土司,这话没错!”

    殿中君臣一时有些微愣,在这个读书人提倡无欲无求的时代,敢在这庙堂上说出这些话的人,怕也只有郝风楼了。

    郝风楼却是义正言辞,凛然道:“谁没有私心呢?交趾的百姓有私心,所以他们盼清官,指望官府少些盘剥,让他们的囊中钱粮,少几分被贪官污吏中饱私囊,所以他们盼明君,希望圣君中兴,也希望君子盈朝。流官呢?流官难道没有私心,也正因为流官有私心,所以他们不愿意呆在交趾,却只将交趾做他们的进身之阶,所以他们拼命搜刮,多收钱粮,虚报人口,这是为何?政绩而已。他们中饱私囊,每年冰敬炭敬,一车车送到京师,这又为何?指望有人提携而已。交趾亦有士绅,亦有豪族,他们有没有私心?他们也有私心,安南在的时候,他们尚且位列朝班,尚且享受安南朝廷的俸禄,可是现在呢?科举固然是好,可是交趾新附之地,那些豪族士绅,固然也曾读圣人书,但却不像方大人的家乡福建那般,可以通过科举为官,他们没有出入,科举不成,朝中又无依仗,因此地位一落千丈,饱受流官欺压,所以他们的私心就是,朝廷能够封土司,使他们能上为朝廷效命,下安百姓。”

    “这才是交趾真正的近况,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流官不得不贪墨,百姓不得不去忍受,士绅又怎能不心生怨恨?若是不能厘清每一个人的贪欲和私心,那么昨日朝廷不理会,以至四处皆反,朝廷不得不手忙脚乱,调派兵马弹压。今日不改,难道还要等到明日烽火四起吗?”

    第四百三十七章:决战紫禁城 三

    “诸公在这里,每日说的都是仁义道德,都是教化,可是在我看来,简直就是空谈。”

    郝风楼顿了一下,继续道:“方才方大人既然说到了私利,到了这个份上,那么我也就说句实在话,除了圣贤,谁没有私利?以上的流官、士绅、百姓都有私利,我郝家当然也有,郝家敕封禄州、海防,坐镇交趾,当然也会有私利,交趾一乱,则郝家封地亦受波及,郝家的私利便是与交趾休戚与共。交趾安,则郝家定,交趾乱,则郝家今日一切都化为乌有。”

    “有私利又有什么错,敢问方大人,方大人为何要和我争辩交趾之事,方大人莫非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不成?”

    方敏忍不住道:“我乃朝廷命官,这自是理所当然。”

    郝风楼不由笑了,道:“这便是了,你是朝廷命官,拿的是朝廷的俸禄,正因为有公帑奉养,所以才是理所当然,那么敢问方大人这是不是私心呢,若是朝廷不供养你,你是不是就认为这不是理所当然?你有公帑奉养,所以就可以来揭露别人的私欲,却不要忘了,若是没有私心,你做这朝廷命官做什么?做官自然有做官的好处,正因为有这好处,所以大家才争相恐后,才有金榜题名之说,明明方大人有私欲,这朝中诸公也有自己的私欲,可是为何方大人就容不得别人有私欲?”

    方敏顿时哑口无言,其实他倒是想光明正大地喊一句,我只有公心,并无私情,可是转念一想,站在自己面前的可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一个这样的人,若是要摸自己的底细,终究轻巧得很,若是把话说得太满,岂不是自己挖坑埋了自己?

    方敏一时有些踟蹰,不知该怎么辩驳才好。

    可是郝风楼已经不给他机会了,郝风楼厉声道:“所以,想要解决交趾的问题,就必须从私利出发,否则一切都是空谈。若是方大人要奢谈你的道理,大可以到其他地方,这里是奉天殿,不是做锦绣文章的地方。”

    “郝某人虽是一介武夫,至少比起大家更熟悉交趾的详情,那么我就从这私利说起。派遣往交趾的流官,绝大多数前途渺茫,而交趾距离朝廷又是山长水远,这就导致一府一县的政务,几乎被这主官把持,其余人莫可奈何。本来其他地方流官施政,尚且还有士绅掣肘,可是交趾不同,交趾没有士绅。为何?因为我大明士绅往往都需要功名,没有功名,你就什么都不是,到了县衙还得如草民一般叩拜,即便是吃了亏,也无处状告。从前的士绅一下子沦为了富户,在县令眼里,自然就成了待宰羔羊,所以流官可以胡作非为,而士绅们却求取不到功名,任人宰割,免不了就要怀念前朝,怀念陈氏和胡氏,官绅离心离德,百姓又不堪其苦,这若是不乱,天理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