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想看看这街头巷尾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瓦剌和鞑靼的强盗,多半这报捷之人早已受了收买,或者是被瓦剌和鞑靼人要挟强迫,入城来传出捷报,好教大家放松警惕,好教那些人可以尽兴奸淫掳掠罢。

    冒出这样想法的人不是一个两个,只有愣子一听这事儿才会欢天喜地的回到家里大喊:“胜了,胜了,大捷,朝阳门大捷,瓦剌和鞑靼人被击退了,出来,都出来罢……”

    更多人的想法却是,神机卫人数不过两千,还自称是与瓦剌铁骑在瓮城对阵,连城墙都不要了,就这样,居然大捷,杀贼万余,这……是开玩笑么?

    即便是骗,也不编个好一点的理由。

    无数张脸都如丧考妣,一个个哭丧着脸,都感觉是要大难临头,谁也高兴不起来。

    这下……完了。

    ……

    捷报传到了各部衙门。

    那些个大人们,本也在心惊肉跳,他们攻讦郝风楼是一回事,可是瓦剌和鞑靼人的厉害,他们却是知晓的,如今兵临城下,贼势是自己的十倍、百倍,北京不日即破,自个儿虽然未必有什么锦绣前程,可是毕竟是官家,荣华富贵未必是有,却也足以小富即安,如今眼看着就要命悬一线,哪一个蹦达得起来?

    一听到捷报,兵部尚书周力帆顿时勃然大怒,呵斥道:“妖言惑众,妖言惑众,必定是那神机卫躲在城后,仗着城墙高耸,勉强熬住了瓦剌人和鞑靼人一次攻城,于是便开始虚报功绩,这等事,当老夫是瞎子是聋子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了,竟还想着冒功?火烧了眉毛,还是不知羞耻!即便他是想借此安抚人心,可是这个混账小子连传捷报也如此破绽百出,真是荒谬,可笑,可叹啊!”

    这位老尚书真的怒了,一开始吧,大家听到瓦剌人来了,先是大惊失色,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弄出了几个御鞑于城外的方略,结果呢,那赵王和郝风楼却是一意孤行,压根就没将自己这些人放在眼里,又借此篡夺了军权,担负守城的重任,现在倒好,如今更是蹬鼻子上脸、恬不知耻的冒功来了,你要冒功就冒功,却还吹牛都不打草稿,这还像话么?

    好在周力帆倒还不至于认为这传捷报乃是瓦剌和鞑靼人所为,他总是觉得,攻城不是瓦剌和鞑靼人的强项,即便是强攻,没有一两日也拿不下,眼下这一个多时辰呢,根据兵法和经验,多半这是瓦剌和鞑靼人试探性的攻击,这等试探性质的进攻很是普遍,往往押上的人都不多,借此来观望一下城中的力量,人家真正的手段还多的是呢,哪里会一开始就全部使将出来,这郝风楼拿着这个洋洋自得,实在是不要脸。

    “大人,你看……”

    周力帆冷笑道:“看什么,自是去那朝阳门,且看看他哪儿来的杀贼万余,如此不要脸皮,正好戳穿他,看他如何收场,得先让他靠边站了,老夫与诸公才能有所作为,重任在肩,时不待我,来人,速速备轿。”

    周力帆还是很聪明的,他很敏锐的意识到,这是排挤郝风楼的一次机会,眼下是先把兵权夺下来,至于将来怎么守城,还可再做打算。

    众人听了,纷纷称是,周大人要去,大家自然也不能让他孑身一人,于是大家呼啦啦的一道备了暖轿子,一个个裹着袄子,窸窸窣窣的上轿,摇摇晃晃的往朝阳门去了。

    在轿子里,周力帆眼眸微眯着假寐,其实他并没有睡,此时心里在打着盘算,想着该如何羞辱郝风楼,如何夺权,又该如何守城,这一恍惚的功夫,地方也就到了。

    在这儿已经堵满了人,大家都在说大捷,却看这同往瓮城的大门洞开,差役们拿着水火棍将百姓们驱开,周力帆带着一干官员浩浩荡荡的往里走,见到了神机卫的人,周力帆只是眯着眼捋须不做声,边上的小吏却是熟谙他的心思,知道这是叫那神机卫的人去通报,总不能人来了,没一个来迎接的,太不像话,可是周大人身为部堂,虽然是闲散的北京兵部尚书,可是官衔终究是摆在那里,如此清贵,怎肯降下金身,去和一个小丘八说话?那小吏便趾高气昂的朝那兵丁道:“兵部周尚书,吴侍郎,还有科道李御使、吏部江侍郎等大人来了,快叫你家大人来。”

    这神机卫的官兵不懂事,却是道:“郝大人累了,就在城楼上歇息,大人们要去,自管去见。”

    周力帆听了,肺都气炸了,好嘛,这是要学周亚夫治军了,只可惜是东施效颦、邯郸学步,他冷冷一笑,拂袖道:“好罢,既是那郝大人如此金贵,老夫只得去见他了,都指挥使终究官位不小,老夫位卑职浅,少不得要亲自去拜会他,来,大家上城楼。”

    那神机卫的兵丁听了,却是一头雾水,这位大人口里说得真好听,可是看这样子,却怎的满脸怒容……

    这官场里的东西,哪里是他一个在营中埋头操练的人能知道的,却见周力帆并不打算直接去瓮城了,而是直接折了身往一旁去,试图要上城楼。

    第五百七十八章:万众一心

    待这周力帆上了城楼,本要去寻那郝风楼的晦气,可是眼睛居高临下的往瓮城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那瓮城之中,横尸遍野,许多人正在进行收拾,无数的人马倒在那血泊之中,血腥冲天。

    尸积如山,若是非要来形容周力帆所见的场景,那么也唯有这么一个词了。

    大捷……真的大捷了。

    周力帆喉咙在滚动,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其实何止是他,便是其他人,大致也差不多。

    他们本是来兴师问罪,可是如今,他们突然发觉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呼……

    两千神机卫,杀贼万余,大捷……

    许多人脑中如电光火石一般便冒出这么一句话,看来,这是真的。

    以一当十,大破瓦剌,看来……也是真的了。

    如此一想,所有人不禁激动了,旷世奇功,这是真正的旷世奇功啊,假若……假若大明其他军马有这神机卫三成的水平,这天下,哪里还需要什么九边,哪里还有什么瓦剌和鞑靼的隐患。

    周力帆脸色变得难看了,却听身后有人不禁咕哝:“那郝风楼,这神机卫,还真是高深莫测,以一当十,当的还是这瓦剌铁骑,天下有几人能做到,现在看来……还真是教人大开眼界,此番旷世奇功,这郝风楼……”

    “真是了不起……”

    站在周力帆身后的,俱都是大臣,对锦衣卫,对郝风楼,是素有成见的。说穿了,这些人呢,人人都是赵括,自觉的自己一肚子墨水,纸上谈兵,想象力俱都丰富,都觉得那些个丘八都是粗人,哪里晓得四两拨千斤的道理,只恨不得人人手持一柄羽扇,作风淡云清状,去效那诸葛亮,力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之将倾。因此那赵王和郝风楼如此总揽军事,不免有几分腹诽,心里带着几分怨气,可是现在如今,即便是抱有任何成见,见到那瓮城之中的情景,这溢美之词,也不免脱口而出。

    “金陵那边,有些传闻,说是什么武曲转世,从前还以为只是坊间无知百姓的狂言,现在看来,武曲二字,却也恰如其分……”

    周力帆听着,已知道这人心开始扭转了。

    正在这时,却有人上前,正是郝风楼,郝风楼一脸疲惫,听到周力帆等人到了,却还是迎了出来,拱手行礼,道:“诸位大人远来,郝某不知远迎,还望恕罪。”

    周力帆定下神来,一时语塞。

    本来想好的各种讥诮之词,如今全没了用处,周力帆只得干笑,捋着颌下的山羊胡子,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得知郝大人大捷,老夫人等,真是弹冠相庆,北京城能得以保全,皆赖郝大人和诸位神机卫壮士,此番大捷,实在是出人意料,军民士气,也为之一振,老夫少不得要带人前来犒劳军士,郝大人,怎么,连口茶都没的吃?”

    郝风楼听罢,自是顺坡下驴:“诸位大人,楼里请。”

    进了楼里,却是许多人都到了,赵王朱高燧来的最早,如今是眉飞色舞,他对郝风楼的大捷倒是没什么疑心,一听消息,立即带着几个武官到了,如今他坐在首位,其他官员纷纷来见礼。朱高燧自是应了,请大家坐下说话。

    却听郝风楼道:“此番大捷,乃是赵王殿下运筹帷幄,赵王殿下,如今瓦剌和鞑靼人新败,可是迟早要重整旗鼓,继续攻城,却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这口气,却等于是说,这大捷,尽都是赵王的主意,大家看向朱高燧,却不由刮目相看。

    却也有人不由深看郝风楼,心里琢磨,这郝风楼居功不敖,却是将功劳推给赵王……还真是聪明,这样的功劳,若是独占,未必有什么好处,推给赵王,未必不是一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