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一分银子不花,便可蓄养兵马百万,不但实惠还量足,连太祖皇帝都不禁自鸣得意,觉得自己想出了良方。

    因而,朝廷对于养兵的态度,从太祖皇帝到现在,一直受这种心思的感染,养兵还要钱,你当我们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么?

    而恰恰,当今天子却不这样看,他是带兵之人,深知这卫所制已是弊病丛生,可是要改,又从何谈起,不改呢,似乎又是如鲠在喉,再三思量,要推倒重来,太难太难,那么力所能及,不妨进行一些改进。

    而赵王殿下,恰好呈上了一封章程,朱棣看后,很对自己的胃口,顿时龙颜大悦,将朱高燧狠狠夸奖一番,旋即便颁布了诏书。

    诏书的内容呢,很是简单,无非就是,各卫选精壮五十人,脱离生产,使他们日夜操练,朝廷负责购置火铳,操练所需弹药,则由各卫自行筹措。此外,神机营全部改换最新火铳操练,一切操练之法,尽皆效仿神机卫。边镇购置铳炮若干,亦是组神机营,分戍各地,以备不测。

    这等于是给明军进行了个小手术,全部拿去改,是不成的,朝廷也实在是没有这么多的精力,既然如此,那么就小规模的改制,比如一卫人马,有五千至八千人左右,那些个指挥使和千户,个个盘剥军户,此事朱棣是老早便知晓的,可是他深知这卫所制弊病重重,却有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省钱,既然省钱,那就继续省着吧,不过每个卫,专门抽调出五十个人来进行操练,火铳呢,朝廷供应,只是弹药之类,却是你们卫中自己负责,一旦发现欺上瞒下的,立即革职查办,这倒是各卫能够承受的。

    每个卫是五十人,这天下的卫所,足有上百,一到战时,便可将这些精锐火铳手集结起来,形成可观力量,即便是在地方上,若是遭遇了寻常的民变,有这小股的火铳队协助,也有极大助益。

    至于京营和边镇这边,重新操练神机营,形成一个人数大致在一万五到两万五千人的神机营兵马,朝廷倒是能勉强应付。

    ……

    诏书既然下来,那么就剩下户部和兵部扯皮的事了。

    说来说去,那天子便是做爹的,只管享受,享受完了,提了裤子便走,若是不幸有了个孩子,这含辛茹苦的事,自然就交给了内阁。

    解缙耐着性子,听着两个部堂的官员各执一词,这种事,他是早有心理准备了,说来说去,还是钱的事。倒是有一样,两个部堂有个共识,那便是关于火铳制造的问题,要制造这新式火铳,根据郝家那边的意思,就是原有的造作局只怕不成,朝廷需新开一个造作局,重新招揽一些熟稔的匠户,同时还需盖最新的高炉,准备最新的模具云云,这些东西,想一想便教人头痛,一方面是等这造作局办出来,也不知要猴年马月,况且前期投入不菲,往后还要源源不断的维持,实在是得不偿失,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去谅山采买得了。

    只是这是一笔巨款,不免肉疼,少不得要扑哧扑哧的折腾几下才好。

    解缙听的有些厌了,心知今日不会有什么结果,索性端起茶水,慢悠悠的吃起来,道:“今日,就议到这里,老夫来看,你们啊,是分明不想将这差事放下去,但凡是想要办事的,岂会似这般不肯退让半步,难处,哪里没有,但凡是经济之道,就没有不难的,可是再难,也得把事做好不是,陛下对此事尤为关注,老夫先把丑话说在前头,陛下到时候责罚下来,老夫是吃不了兜着走,老夫难受,你们呢……也别想好过。”

    这些人听了,都不禁讪笑,纷纷道:“倒是下官孟浪,言辞激烈了一些。”

    解缙摇头:“激烈一些是无妨的,你们争的终究是政见嘛,又不是为了私事,事缓则圆这话没错,可有些时候,也不能拖沓太过,过了,不好。”

    解缙算是大致定了方向,算是小小的敲打了一番,专等他们在私下拿出个能接受的方案,再来商讨。

    其实这事,也不是很急,只是以免陛下问起的时候,无言以对而已。

    解缙眼眸微微一抬,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那兵部侍郎道:“近日听说,京营那儿,有许多勾心斗角的事?这些,吴大人可知道么?”

    这姓吴的侍郎道:“此事是有的,不过都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解缙却是笑了:“老夫看,这世上啊,没有不值一提的事,兵部那边,好生看着,有什么事,给老夫打一声招呼,老夫看,京营那儿,怕是要出事,好罢,就不耽误诸位的公务了。”说着,解缙端起了茶盏。

    众人自是纷纷告辞而出。

    只是许多人心里嘀咕,怎么这解公,冷不丁的,却是问起京营的事,这京营,也值得解公关注么?

    事有反常即为妖,这事儿,越是一反常态,就越是让人心里生疑。

    瞧那意思,似乎是解公盼着京营出事的。

    京营……京营……

    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倒是没什么,可是兵部的几个官员心里却猛地想到了什么,再顺着那么点眉目细细思量下去,最后猛地眼睛一亮,终于明白了。

    第六百一十二章:汉贼可曾两立么

    这些时日,有一些人的日子很不好过。

    转眼过了七月,天气渐渐热了,金陵城里,便出了诸多的流言。

    天子脚下的百姓,往往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官场上的各种秘辛,稍有风吹草动,于是便议论纷纷。

    人的嘴巴,其实从来都管不住的,越是莫谈国事,偏偏这国事更能勾起大家的兴致,因而这天下的事,总是如此,你越是禁止,反而越让人产生刺激之感,越是刺激,各种小道消息,便越教人津津乐道。

    金陵的风气,大抵便是这般。

    而如今大家议论的最凶的,就是北官,这北官也不知是什么人先提出来的,总之大家慢慢喊着也就习惯了。

    北官之所以叫北官,是因为这些人,大多都是北方来的,不只是和北京有牵连,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北京保卫战中提拔上来的文武官员。

    内阁那儿,似乎有意纵容对这些人的排挤,而且五军都督府,立场也是如此,其实说穿了,无非是这些北官的出现,打破了现有的格局,政斗、政斗,谁吃饱了没事做,非要和你为难来着,之所以要争,要斗,说来说去,即便再冠冕堂皇,其中牵涉的,还是一个利字。

    金陵的庙堂,就好似一个大饼,原本大家好生生的吃着饼,利益早已分配好了,偏偏突然出现这么一群家伙,换做是谁,怕也不能接受。

    前两日,那刑部尚书就遇到了麻烦,据说是下文核实一个案子,谁知道河南的提刑并不理睬,却是将案子送去了大理寺,这就坏了规矩了,提刑的上头是刑部,大理寺虽然也有权限,可是不经刑部,这是什么意思?

    周力帆知道这是挑衅,假若纵容这样做,他这刑部尚书,就形同虚设了,整个部堂,都在看着他呢,大家若都知道这位尚书大人不能拿出什么有力措施,那就更不会将你这尚书放在眼里。

    而且这上头又有流言传出来,说是内阁里,似也对这位部堂不满,周力帆是有苦难言,他虽是想过,巴结一下上官,也曾去拜谒过此时的内阁学士黄淮,结果那位黄学士,倒是见了他,二人客套了好一阵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黄学士确实是客气,可是周力帆的来意很清楚,就是想拉近一些关系,而越是客气,就越是代表着疏离,客套了一个时辰下来,结果都是空谈,没有半句有用的话。

    周力帆这时明白,自己想巴结,人家未必肯收容,这里头牵涉到的,无非还是赵王,自己是依靠着赵王殿下出头的,也曾对赵王殿下唱过赞歌,现如今,赵王风头正劲,黄淮是太子殿下的人,怎么可能收纳你,就算你是诚心,可是人家信么?

    而现如今,又遇到这么一遭事,周力帆进退维谷,只得发了一阵雷霆,下了一道公文,狠狠申饬河南提刑司,偏偏那河南提刑不以为意,反而上文一封,少不得顶撞了这位刑部尚书大人几句。

    周力帆真真是哑口无言,偏偏又奈何不得,这刑部尚书,竟是形同虚设。

    不只如此,他还孤掌难鸣,心里很是郁闷。

    周力帆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进这是非圈子,他心里清楚,一个河南提刑,哪里敢得罪他这刑部尚书,若是背后,不是有人故意指使,不是人家压根就不担心你对他报复,怎么可能如此胆大妄为。

    在这京师里,仿佛有一只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什么。

    其实周力帆还算是好的,他毕竟是文官,而且还是赫赫的刑部尚书,可是其他人,就未必有这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