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哪里知道这须臾之间,天子和郝大人看待他的目光都是冷冽无比,那笑容背后掩藏着不知多少杀机,他不曾抬头,听了朱棣如沐春风的声音,心里反是一喜,心道陛下今个儿心情好,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方才进来的时候,他依稀听到什么尚未查有实据,现在还言之过早之类的话,待会儿出去免不了要去和那赵公公邀功,这虽只是只言片语,可是以赵公公之能,料来能从这碎片之中寻找到有用的东西,自己不但不必受皮肉之苦,反而立了大功。

    他连忙上前,毕恭毕敬的换了茶,端着那冷茶碎步离开。

    ……

    朱棣冷冷地看着王喜离开的背影,不由的别有深意的笑了。

    郝风楼也跟着干笑起来。

    这一大一小两个狐狸,俱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最后,朱棣拿起那盏热腾腾的茶水,轻抿一口,忍不住皱眉道:“有些涩。”

    郝风楼不禁道:“陛下的茶自是极好的,何以会有生涩呢?”

    朱棣摇头道:“茶料来是好茶罢,只是这泡茶之人就未必了。方才你说到了哪里?”

    郝风楼正色道:“这庙堂之上,还有这宫中,有人朋比为奸,相互勾结,微臣虽查无实据,却也有那么一丁点的端倪,陛下,微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臣子和宫中私奴结党,借此抨击政敌,欺上瞒下,陛下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们的掌握,长此以往,恐尾大难掉……”

    朱棣深深地看了郝风楼一眼,道:“那么依卿所言,朕当如何?”

    郝风楼笑了,道:“唯有顺藤摸瓜,彻查到底。”

    朱棣将茶盏放下,却是突然轻轻用手指一勾,那茶盏一歪,便泼了出来,热腾腾的茶水在御案上化开,水珠滴淌落地。

    “那么……就顺藤摸瓜罢……”

    郝风楼拱起手道:“微臣遵旨。”

    朱棣的表情变得温和下来,有水珠溅在他的袖上,他也恍若未觉,对郝风楼免不了关怀几句:“郝风楼,你这正是新婚燕尔,却不知夫妻之情,可曾相笃。”

    谈完了公事,作为自家人,不谈几句私话未免有些不太像话。

    其实朱棣也没心思琢磨人家夫妻的私房事,只是觉得那荆国公主终究是自己的‘女儿’,不问几句不免显得无情。

    郝风楼道:“陛下,公主殿下身怀六甲,微臣……岂敢简慢,平素哪有不恭,一向是相敬如宾的。”

    这是场面话,关乎于自己和凌儿的私情,郝风楼并不傻,这是他和凌儿早就一起琢磨出来的言辞,专门就是来对付宗令府和宫中的。

    朱棣就像完了一件公事,便不再多问,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她肚中的孩子,你却要好生的照拂,若是出了差错,可就坏了朕的大事了,好吧,你退下罢。”

    郝风楼心里觉得奇怪,这坏了大事……莫不是用错了言辞?只是现在,他的战略目的已经达到,这宫里也确实没呆下去的意思了,当务之急是立即进行强有力的反制才是。

    ……

    从宫中出来,郝风楼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内阁的谋划,他有些后知后觉,等到那解缙的阴谋发作起来,这步步紧逼的气势确实曾令郝风楼透不过气,而现在……自己必须告诉那些人,自己绝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想要在自己身上踏上一万脚,那么就得有被人生吞活剥的准备。

    这游戏……才刚刚开始呢,鹿死谁手,就看谁更能占据主动了。

    郝风楼忍不住失笑,突然觉得,自己这个人挺坏的。

    他抬眸,看到了还在阁外伺候的王喜,王喜正在当值,虽然得了‘消息’,当然不敢擅离职守,所以依旧在这儿乖乖的候着。

    见郝风楼微笑着朝自己看过来,王喜目光有些躲闪,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郝风楼上前,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喜不敢去看郝风楼的眼睛,只是低垂着头,乖乖地道:“奴婢叫王喜。”

    郝风楼朝他点了点头,道:“好一个王喜,方才你泡的茶,陛下很是喜欢……”

    第六百二十章:办一件大事

    这郝大人过来招呼,王喜倒是吓了一跳,身在宫禁之中,王喜自然显得许多秘闻,更晓得这郝风楼和宫里与赵公公的关系,因而王喜并不愿意和郝风楼有什么交涉。

    可是郝大人既然凑了上来,他哪里敢怠慢,只说不敢。

    心里却在踟躇,琢磨着郝大人方才那番别有深意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喜一时,也没往深里去想,很快,他便被接下来即将前去赵公公那儿邀功的事占据了。

    那郝风楼自是洒然走了。

    王喜依旧不敢造次,一开始,他心里有些担心,方才自己送茶进去,陛下当真不会责怪,为何一点惩戒都没有,可是等了片刻,一切如常,陛下依旧在暖阁里批阅奏书,偶尔会命人进去,传召一些人进去询问政务。

    王喜的心,这才大石落定。

    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王喜终于是忍耐不住了,向一边的宫人告了假,说是去小解,旋即便急匆匆的去了。

    他知道赵公公这个时候会在哪里,因而脚步如飞,气喘吁吁的赶到,这赵公公不但是东厂厂公,还兼了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差遣,当然,这个时候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并不值钱,并没有批红的权利,其实这个衙门,看上去在宫中有地位崇高,其实却是个虚职。

    到了这儿,王喜请人通报,拦在门口的,乃是一个叫王章的太监,这王太监和王喜是老熟人,晓得王喜是赵公公的心腹,也不敢阻拦,进去通报之后,连忙出来,道:“赵公公请你进去。”

    王喜马不停蹄,待进了赵忠的公房,纳头便拜,道:“奴婢王喜,见过赵公公。”

    赵忠呆在这儿,依旧是被不安的情绪包围,他已命人去传给内阁传了信,可问题就在于,内阁那儿,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解公莫非是无动于衷,或者压根,就不怕郝风楼有什么反制措施?

    赵忠一琢磨,又觉得有些不太可能,便不禁有些头痛,自己忌惮郝风楼,解公没有理由不忌惮,郝风楼这个家伙,诡计多端,绝不会轻易就范,那么……解公莫不是已经没有了主意……

    其实赵忠最担心的是,郝风楼的反制措施,是从他赵忠入手,而他也害怕,那解缙将自己当成了弃子,假若如此,那可大大的不妙了,赵忠攀上太子,是为了陛下百年之后打算,所谓未雨绸缪,否则一旦将来太子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多半是要打发去中都守陵了,真要论起来,他对太子,对解缙,并不是全然信任,假若一旦他们将自己当成了弃子,这可就大大不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