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具都冰凉,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襟。他心里只有悲哀,和莫大的恐惧。

    原以为大不了罢官还乡,可是现在,怕是想做人而不可得了。

    那耳边,依旧还回想着各种咄咄逼人的声音:“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请陛下治其欺君之罪……”

    周力帆彻底的慌了,他猛的想起一个人,于是抬起头,看向郝风楼。

    而郝风楼也在笑呵呵的看着他,似乎在给他某种鼓励。

    周力帆咬了咬牙,不由冷笑起来。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那么也唯有鱼死网破了。

    周力帆禁不住道:“陛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一直没有做声,冷冷的听着大家都慷慨陈词,他对周力帆的印象谈不上太坏,所以当有人抨击周力帆大不敬,有人说他欺君,朱棣觉得有些过份了,现在周力帆开了口,朱棣便heshou点头:“爱卿但言无妨。”

    周力帆便道:“方才诸位大人都说微臣乃是伪学奸党,可是微臣却有言要问,这陈学为何是伪学奸党?”

    ……

    这句话出来,顿时满殿哗然,陈学是伪学奸党,这可是大家的常识,可是现在,周力帆竟问出这样的问题,显然,这是要打擂台了。

    于是先前那御史胡进贤道:“方才我怀疑周大人乃是伪学奸党,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周大人是朝廷命官,这样的话,也敢出口么?”

    周力帆如今,已是无路可走索性破罐子破摔反而现在淡定了下来,微笑道:“是不是伪学自有公论,胡大人却是不等陛下圣裁,却左一口伪学,右一口奸党,却是何意?却不知这陈学伪从何来,又奸从何来?”

    对此,胡进贤可是做过功课的,因而冷笑:“这陈学声称什么士农工商,人皆平等,这是不是妖言?”

    周力帆其实对陈学没什么了解,现在听了这句质问,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答了,他正待要搜肠刮肚的寻找借口,倒是这时候:“人皆平等,何来的妖言?”

    这声音有若洪钟,底气十足,众人朝声源看去,却见那郝风楼却是出班,朝着胡进贤冷笑。

    胡进贤没想到会引出一个郝风楼,说实在的,他对郝风楼有些忌惮,可是如今却是众目睽睽,想到自己身后,乃是朝中绝大多数的百官,又有天下九成的读书人,胡进贤的心中不由大定,冷笑道:“士农工商,乃是太祖亲自排序,商贾最贱,贱民何来的平等。”

    郝风楼叹口气,道:“太祖皇帝可曾说过这句话么?”

    胡进贤正色道:“这是祖制,郝大人莫非连这都不知道么?”

    郝风楼便道:“既然商人为贱,那么士人岂不是最为清贵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而且胡进贤深知,这场廷议已受天下人的关注,自己若是谦虚,不免受人指摘,因而毫不犹豫的道:“这是自然。”

    郝风楼微笑:“可是郝某人却是听说,太祖在时,国家大事,僧俗百姓皆可言事,唯生员不可。敢问,这生员是不是士,生员是士,为何天下人皆可言之事,却独独士人不可?如此推断,太祖皇帝,多半也是轻贱士人的。再有,敢问胡大人,赃官墨吏是不是士,那么为何,太祖皇帝对其痛恨有加,将其剥皮充草,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你看,论起祖宗之法来,这士宦和商贾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既然如此,那么又何来的士人最贵?”

    第二百二十六章:反击

    轰……

    殿中更加哗然了,这郝风楼竟是直指一个核心的问题,竟是要动摇理学的根基,更是要挖掉大家都墙角。

    “你……”胡进贤恼羞成怒,不由大喝……:“你这是强词夺理,赃官墨吏,岂可为士?”

    郝风楼却是叹道:“可是为何,商贾就轻贱呢?”

    “那自是因为本性逐利,被铜臭蒙蔽了心智。”

    郝风楼笑了:“大人说的,那是奸商,奸商逐臭,自然低人一等,与那害民的赃官墨吏没什么分别。因而陈学陈夫子便提出,士农工商,皆是平等,唯其有德,便是贤,便是士,商贾之中,也不乏乐善好施之辈,这些人便可正直的读书人一样,同样是有德之士。至于那些贪婪的商贾和读书人,也没有贵贱之分,都是贱民罢了。”

    “胡大人,这便是陈学之论,方才大人只说陈学是士农工商尽皆平等,却是不知,这陈夫子的意思,却是士农工商但凡有德之人,即可一概而论,若是无德,即便是诗书传家,即便是四世三公,又能如何,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商贾成仁取义,莫非就不是君子么?”

    郝风楼这分明是狡辩,不过话又说回来,孔孟之道确实没用错,只是后世的儒生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因而提出各种“谬论”,这些谬论本来就不堪一击,莫说是郝风楼,但凡只要懂一些道理的人都能对其进行反驳,只是偏偏,这世上但凡懂道理的人,又有哪个不是在这谬论之中得到好处呢,又有谁没有从中获取或多或少的特权?也正因为如此,即便是这些道理再如何荒谬,可是这皇帝新衣却无人去触碰,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只是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当一个新兴阶级崛起,早已使读书人之间也发生了分裂,一些被边缘化的读书人调转了矛头,毫不犹豫的撕破了这可笑的新衣。

    只是这些东西再有道理,对于今日这庙堂上绝大多数的人来说,都属于大逆不道,那胡进贤气的说不出话来,却也无可反驳。儒家和所有学说乃至于神学一样,当它出现,顿时让无数人眼前一亮,顿时光芒四射,乃至于照耀到千古之后,可是这千古之后呢,却是无数所谓徒子徒孙抱着这“宝典”相互攻讦,你可以用孔孟说过的话攻击他,而对方照样也可以用孔孟之道来进行反驳,所谓打着孔孟反孔孟道理大致就是如此。

    这胡进贤的愚蠢就在于,他对陈学根本就没有进行过深究,反而只是粗浅的寻找一些所谓的漏洞,而郝风楼却是认真的琢磨过陈学的道理,揭穿了胡进贤的断章取义罢了。

    只是郝风楼即便说的有道理,那又如何?

    有人冷笑,道:“荒谬!郝大人一介武夫,这孔孟之学只知皮毛,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么?”

    站出来说话的人如此有底气,可见身份不低,郝风楼定睛一看,却知道此人是谁了,这人其实官职不高,不过是个五品的翰林侍讲罢了,不过翰林的贵人,身份非同一般,此人叫吴涵,是与解缙同榜的探花,他一副不屑的样子,显然不屑去和郝风楼探讨什么孔孟之道,因为他自认,乃至于整个朝野,对他的学问都不敢小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兴致去和郝风楼争辩这些东西。

    在这等人眼里,什么锦衣卫指挥使,什么驸马,又算什么东西,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吴涵眼高于顶,早已养成了高高在上的性子。

    郝风楼对朝中百官都是了若指掌,对这位吴侍讲的性子自然也略知一二。

    这吴涵出来,当然不是和郝风楼讨论学术的问题,反而是直截了当的道:“陈学的书,我也略知一二,这一看之下,才知道如此荒谬,甚至一些文章,说是大逆不道也不为过。”

    郝风楼微笑,道:“哦?却不知这陈学经典,有什么大逆不道?”

    吴涵冷笑,道:“学生看过一句,叫‘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句话,可是有的么?”

    说到这里的时候,吴涵显得有几分气急败坏,他恶狠狠的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莫说是天子,即便是寻常的贵人,尚且不能位列危墙之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贵不可言,这国门自有文臣武官去守,何须天子代劳?这陈学所言,可谓居心险恶……”

    自从陈学的事闹开之后,那陈学的经典书籍在金陵倒是热卖起来,这倒不是那位陈夫子的人格魅力大恰恰相反,大家买书,为的就是寻找这陈学文章的漏洞,或是搜罗罪证。

    这位吴侍讲就是其中一个,他寻了许多陈学的书来,细细推敲,做足了功课,这陈学里头,许多言论,越看吴涵越是吃惊,因为里头的惊世骇俗之言,因为里头的许多怪论,在吴涵看来,简直是天翻地覆。

    吴涵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他和那御史胡进贤不同,胡进贤纠结的是学术中的漏洞,而吴涵呢,却在乎的是政治的问题,因为在他看来,这学术的漏洞,即便再大,又能如何,能决定陈学命运的唯有一人,那便是大明天子,天子说你说妖言就是妖言,说你是正言也就是正言。

    因而,吴涵每日搜罗,终于在这天子守国门的话里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