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只是个军户出身,军户在大明,几乎等同于贱籍,这一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甚至于能否讨到媳妇、传宗接代,也成了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可是现在,却不一样了,他突然被选编至神机营,随即开始操练,操练的日子很苦,可是赵王殿下和指挥使大人给他许诺的东西,却是不少。

    自从神机营卫戍宫中,赵勇从不曾对金吾卫、旗手卫这些亲军有丝毫的好感,有的只有仇视,这种仇视并非来自于挑唆,而是根深蒂固,发自内心的厌恶。

    那些亲军,多是勋贵子弟,自幼养尊处优,一个个眼高于顶,哪里会将神机营的苦哈哈看在眼里,而对赵勇这些人来说,这些纨绔子弟,不堪一击,平日里却是仗势欺人,实在惹人讨厌。

    现如今,突然说要护驾,莫说是神机营,便是宫城中的所有亲军,都在高呼着救驾,赵勇这样的人,哪里分得清救的是什么驾,只是上头的武官一声令下,于是大家一起拿了火铳,装填了火药,按着吩咐,开始朝黑暗中绰绰的人影开火。

    哀嚎声传出,血腥弥漫开来,赵勇并没有害怕,反而有了一阵兴奋,他整个人一下子热血沸腾了,自己的火铳有没有打中目标他并不知道,可是他却知道,前方倒下的,是许多穿着鱼服的亲军,还有一些平时佝偻着腰的太监。

    “杀,杀啊,杀光这些乱党!”

    有人给赵勇鼓劲,其实什么是乱党,赵勇都未必有什么概念,在他的意识里,乱党二字,虽然时不时提起,可是到底是什么,却是说不清。

    他装药,前进,举铳,开火,将一枚枚的铅弹射入黑暗,黑暗之中,到处都是哀嚎,火势开始蔓延,因为宫中混乱,再无人有心救火,所以这火势蔓延几乎要蔓延到一处的大殿。

    许多亲军在混乱中不知如何是好,尝试集结起来,想要冲杀几次,却都因为仓促,血肉之躯抵挡不住,最终败下阵来。

    到了后来,赵勇的眼睛红了起来,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杀人!

    他已经疯狂了,当他看到一个个人在自己面前倒下,当他看到血肉横飞开来,他浑身血液沸腾,整个人舒服的几乎想要呻吟。

    “带一队人,去奉天殿,控制住奉天殿……”

    “张千户,带一队人去内阁,不得伤了内阁中的学士……”

    ……

    宫中大乱,谁也不知,这混乱之中发生了什么,乱党是谁,谁也不知道,明日黎明之时,会迎接大家的命运又是什么,是陛下剪除乱党,又或者是新君登基。

    内阁里,今夜当值的乃是内阁学士解缙。

    解缙听闻宫变,脸都绿了,除了他之外,其余的几个学士都下了值,除了几个书吏,他连商量的都没有。

    平时他反手之间,翻云覆雨,位列中枢,权势汹汹。

    可是现在,他却发现,这些东西在宫变面前,没有任何的作用,他和所有的公卿,和上至天子,下到寻常太监都是一样的,他们其实都是凡夫俗子,都是血肉之躯,一旦遇到这种事,竟也如一夜汪洋中的枯叶,只能随波飘摇。

    他急躁的在值房中来回走动,终于,书吏传来了消息,只是这些消息实在可笑,竟是错乱不堪。

    “金吾卫来报,神机营反了……”

    “神机营来报,金吾卫胆大包天……”

    “赵王殿下……”

    “是太子殿下……”

    “是郝风楼……”

    解缙明白了,反的不是太子,因为太子不需要反,况且宫中的禁卫,太子根本没有掌握多少,即便是反,为何不和自己商量?

    唯一的可能就是赵王反了,赵王让那神机营反了。

    至于郝风楼,是不是站在赵王背后,是不是他的党羽,看来多半也是有的,他们二人,本来就穿了一条裤子,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完了……

    玄武门之变!

    一个念头划过了解缙的心头,他意识到,今天夜里,太子朱高炽,极有可能成为第二个太子李建成,曙光升起的时候,只怕……

    解缙忙道:“来人,来人,想办法入内宫,想办法……”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凌乱的脚步已是密集而来,内阁附近,许多兵马正在靠近。

    一个千户按着刀,带着十几人破门而入。

    解缙走出自己的值房,来到了正堂,看到的是一个神机营服侍的武官。

    这武官面无表情,不屑的看了解缙一眼,道:“太子朱高炽谋反,如今宫中大乱,赵王殿下决心平叛,断不会让这些乱臣贼子得逞,我奉赵王殿下之命,特来保护大人,大人,请立即手书一封旨意,下旨命宫外的军马……”

    “休想!”解缙脸色铁青,气的哆嗦。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方孝孺,他自觉的方孝孺实在是个腐儒,不知变通,可是现在,他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勇气,凛然正气道:“赵王胆大包天,竟敢谋反,其罪当诛,尔等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当今天子圣明,允文允武,文武百官俱都忠心耿耿,等到大军集结,云起救驾,尔等便死无葬身之地,跳梁小丑,萤火之虫,小小蜉蝣,竟也敢造次……”

    第七百三十三章:一将功成万骨枯

    解缙觉得自己疯了。

    他其实已生出了畏惧之心,可是这个时候,他想到了太子,想到了诸多圣贤所说的话,他冷笑,继续厉喝:“大逆不道者,不得好死!”

    那千户勃然大怒,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堂堂学士,如今真是不如草芥,千户握起拳头,一头捣在他的面门上,解缙顿时满面都是血,打的头晕脑胀。

    “大胆,你是什么东西!”

    千户喋喋不休的叫骂:“狗娘养的,平时老子见了你,尚且怕你几分,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你们这些读书人,不是素来眼高于顶么,不是素来自命清高么?不是总是以天之骄子自居么?告诉你,从现在起,你们说的话再不是王法,老子说的话才是王法,狗东西……狗东西……”

    他每一次骂狗东西,都是狠狠一拳砸在解缙身上,解缙支持不住,身子软了,他便如提小鸡一般把解缙提起来,面露狰狞的笑:“你这狗东西,现在可知道,大爷的厉害,现在可知道,老子的手段?事到如今,你这狗娘养的东西还敢逞凶,还自以为自己可以将老子当狗一样使唤,老子告诉你,天变了,从今个儿起,老子才是爷,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谁是乱党,谁是乱臣贼子,谁该人人得而诛之,你说,说!”

    解缙被打的鼻青脸肿,有些奄奄一息,他长长的呼吸,眼睛睁不开,已被额头上的血模糊了视线。

    他笑了,好不容易,露出笑容,只是这个笑容实在有些难看,因为他的唇角只要勾起半分,便会牵动脸上的青肿,那剧烈的疼痛便蔓延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