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受伤极重,方才那一投掷,已经耗空了他所有气力。

    郝风楼狞笑,长刀狠狠刺在他的身上,朝他怒吼:“乱臣贼子?我只知道,成王败寇,看到了么,看到了么,方才你所杀的那个人,哪里是贼,哪里是贼?”

    他一刀刀扎下去,张昭的身上,多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他不断抽搐,抽搐,悲哀的看着郝风楼,先是带着彻骨的恨意,随即却是悲哀,或许这个时候,他也想到了许多往事,可是往事已矣,随着硝烟而散。

    张昭咽了气。

    而郝风楼则是几乎累的跪在了地上,他手里仍然反握着带血的长刃,他的目光,并不如他的身体那样疲惫不堪,萎靡不振。反而露出几丝精芒。

    走到这一步,这么多人为了自己,为了郝家去赴死,到了这一步,这么多的生命,自己凭什么仁慈,又有什么资格仁慈,金陵,必须去金陵,只有进了金陵,今日为了自己而死的这些人,他们的英灵,才能得以告慰,他们的子孙,才能得以体面,自己带着他们走上了绝路,那么,也该为他们开创一个未来,既然如此,自己还凭什么去念什么故旧,为什么要怜悯敌人的生命。

    他缓缓站起来,眼睛和所有人一样,红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棋手,是置身事外之人,是驱策着棋子的牧羊犬,一切,都只为达成自己的目的,于是乎,他就可以置身事外,不带有任何的感情,去操纵一切,正如自己恩师所期许的一样,没有感情,只有目的。

    可是现在,郝风楼发现,他和棋子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也会激愤,会红起眼睛,鼻头会有酸楚,眼眶里也会湿润。

    他举起刀来,振臂道:“郝风楼在此,都跟着我来!”

    他的声音,很快被喊杀声淹没,可是周围的人,却纷纷向他靠拢,他们肩并着肩,朝向一处处明军的聚集地冲杀。

    至于那张昭,那个曾经让郝风楼勾起许多回忆的人,郝风楼没有再回眸,没有再去看他一眼。

    ……

    傍晚。

    鏖战已经白热化,谅山军自城墙退守下来,他们没有选择,因为涌上来的明军已经越来越多,只得舍弃这里,为了防止明军利用城头上的火炮,在退却时,有死士直接将火炮炸毁。于是轰隆隆的爆炸声地动山摇,多处城墙坍塌,在瓮城里,双方鏖战,明军又添加了数万的生力军,不得已之下,只得继续退守街道。

    一队队的步兵在街道上组织起来,朝着蜂拥而至的明军射杀。

    明军的神机营亦是端着火铳出现,双方对射,不知多少人在齐射之后,猛地倒地,可是很快,后队的人补充了前头的位置,继续坚守。

    掷弹兵们索性爬上了房子的屋脊上,拿着一只只手弹,出其不意的朝明军的人群处投掷,接着被反应过来的明军射落下来。

    城东依旧还有一个炮兵的阵地,此时火炮也是隆隆作响,无差别的轰炸城西的城门地段,以尽量的断绝城中和城外的明军。

    郝风楼的小腿受了伤,被人抢救回去,几个随军的大夫正在给他包扎着伤口。

    随后,到了傍晚时分,他又出现在了一处街道上。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旦入夜,谅山军的获得了巨大的优势,开始进行反攻。

    这个优势,说来也是可笑,绝大多数明军,居然有夜盲症。

    没有错,即便是边镇的精锐,却因为武官的克扣,再加上平时给养的困苦,所以绝大多数,其实体内的营养并不充分,只要一到夜里,他们便成了瞎子。

    而在这方面,谅山军的补给,是一向充足的,每日大鱼大肉,不曾少食。

    各处街道,反攻如火如荼,明军终于顶受不住,开始在各处崩溃。

    第七百九十八章:溃败

    谁也不曾料到这惨烈的厮杀到了最后竟然只是因为一个极小的原因,整个战争的胜负就彻底扭转了乾坤。

    三十万精锐攻城,整整白日十三个时辰,一队队的生力军填充上去,不知折损了多少人马,好不容易杀进了城内,让谅山军的苦不堪言,他们最大的优势逐渐丧失,若是明军再一鼓作气,这广州城必定沦陷。

    这一战也让郝风楼见识到了边军的厉害之处,只是他万万想不到,最后改变战果的居然是平时的伙食。

    所谓趁你病要你命,按理来说,一到了夜间,双方都应该歇战休整,至少明军是这样想的,结果谅山军依旧不断进行反击,而反击中的谅山军突然发现,这些明军绝大多数如没头苍蝇一样,这个时候,谅山军立即意识到绝地反攻的时候到了。

    这些白日里鏖战一日,到现在就好筋疲力竭的谅山军官兵们从各处开始袭击明军占据街道,火铳和手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响起来,到了最后,一队队的人马在队官的带领下手持白刃,宛如饿虎扑羊一般,纷纷冲杀至明军人群之中。

    胜利来的太过轻易,以至于郝风楼开始还觉得这是张辅的诱敌之策,可是他随即一想,人家的战略目标就是为了攻城,现在花费了这么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拿下半个广州,还诱敌个屁。

    郝风楼激动了,他顾不得伤势,亲自下达了全线总攻的命令,随即带着一队人马开始四处追杀顽寇。

    明军彻底乱了阵脚,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各部之间彼此难以呼应,许多士兵眼睛一抹黑,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四处都是火铳和爆炸声,再加上鏖战一日,又累又疲,顿时慌了,有人索性慌不择路,到处逃窜,被那些大街小巷里四处窜出来的郝家军劫杀。

    再加上郝家军在广州城已经盘踞了数月,队官们都有地形的图纸,便是寻常的士兵也渐渐对这座城市颇为熟悉,明军杀进来时,谁还有心思记住什么道路?现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都站在了郝家军这边。

    一番苦战之后,兵败如山倒,白日这些顽强的敌人,现在竟是不堪一击,这些就在不久前还有勇气的对手,如今却是风声鹤唳。

    从某种程度上,这又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明军连撤退都寻不到退路,除了一些机灵的连忙放下了武器,跪倒在地,纷纷乞降,其余的但凡还有反抗的心思,顿时被砍倒在地,或是被火铳打成了筛子。

    至于城外的明军,此时竟是不敢驰援,因为城内和城外的联系几乎已经切断,而夜战却绝不是明军擅长的,这和郝家军完全不同,郝家军有夜战的操练,比如半夜时分,突然紧急集训,竹哨一响,便要求官兵在半柱香内全副武装,立即在夜间集结。

    城内的喊杀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直到子夜时分,喊杀声才停歇下来。

    深夜渐渐静赖起来,月色惨然,宛若吴钩。

    当次日清早,晨雾散去的时候,那残破的西门上,重新矗立着一个个郝家军服侍的人马,他们重新夺回了城市,并且重新进行了布防,虽然这里的布防已经脆弱了许多,甚至这城墙几乎可有可无,可是当他们出现,当城外明军的斥候将这噩耗传回大营的时候,整个明军大营瞬时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悲凉。

    完了,彻底的完了。

    张辅呆呆的坐在大帐的主将椅上,听着几个脸色乌青的逃将禀告昨夜城内的情况。

    “将军,所有入城的兵马几乎折损……”

    “张昭张副将在攻上城墙上,为贼所杀……”

    “游击将军刘福,昨夜被乱军砍死……”

    “晋江侯侯彦至今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