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暖阁左右虽然看上去平静,朱高燧却早就在这里布置了一支精兵,这些人潜伏左右,只等朱高燧一声号令,这也是朱高燧最后的手段。

    可是现在,没有一丁点声音,那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朱高燧站了起来,加大了音量:“来人。”

    暖阁的大门终于被撞开。

    不错,不是推开,也不是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门缝,而是被人狠狠撞开。

    紧接着,门洞外,是一队队勇士营官兵,他们的表情俱都冷漠。

    朱高燧不由后退一步,忍不住大喝道:“邓荣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这些官兵,想必也有些紧张,他们握着腰间刀柄的手在发抖。

    朱高燧又问:“马钰,马钰何在?”

    “刘安、张健,吴洋……”

    朱高燧连续喊了几个名字,可是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朱高燧不禁狞笑,道:“你们是要谋反么?哈……你们可知道谋逆是什么罪?你们疯了,朕的亲兵随后就到,到了那时,你们可就追悔莫及了!”

    “哎……”

    一声幽幽的长叹,却是把朱高燧拉回了现实。

    这个声音,朱高燧再熟悉不过,他不禁一愣,旋即便看到盛装的徐太后缓步进来。

    徐太后用淡粉色华衣裹身,外披着白色轻纱的孝衣,大红长裙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她一步步走进来,面容带着几分憔悴,却又有几分激动,她步态雍容柔美,最后在暖阁中站定,朱唇一抿,眼眸微微流转,定格在了朱高燧的身上,缓缓道:“不会有人来了,陛下没有亲兵,这里固然有禁卫,可是这些禁卫都是先帝的。”

    “母……母后……”朱高燧微愣,旋即又后退一步,勃然大怒道:“母后这是何意?”

    徐太后带着几分悲凉,叹道:“哀家是何意,难道陛下还看不出么?”

    朱高燧咬咬牙道:“可是母后似乎忘了,朕是母后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了。”

    徐太后笑了,她慢悠悠的道:“哀家的儿子们早在三年前就都已经死了,似乎关于这一点,你已经忘了,哎……赵王殿下,今天这个日子也难为你还记得,你记得,哀家也记得,你看,就是在这里,哀家死了丈夫,死了儿子,而现在,哀家终于可以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了。”

    “其实,三年前那一日,哀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时候,哀家本该是在那座大殿的,可是当乱兵起的时候,哀家就知道哀家不能去,哀家若是去了,看破了事实的真相,那么这个世上就再没有人为那些枉死的至亲追思,也没有人为他们讨还公道,那一天夜里,到处都是喊杀,哀家将自己关在寝殿里,用帕子捂着嘴,一直哽咽到了天明,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如此吧,哀家知道你做好了万分的准备,哀家虽贵为太后,又能如何?唯一能做的就是留着这无用之身苟延残喘,寻找机会。”

    “哀家的机会就在郝家身上,你的野心比你的父皇更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是绝不容许有人忤逆你的,也幸好郝家父子也还算勉力,总算动摇了你的心志,其实最重要的是,动摇了人心。”

    “人心是多么可笑啊,有多少人明知你是弑君杀父,明知道你得位不正,可是他们装糊涂,他们依旧高呼万岁,依旧喊着仁义礼信,要为你效忠。可是一旦金陵岌岌可危,一旦他们知道谅山军迟早要杀入金陵,他们的心就乱了,你知道落水的人会如何么?落了水的人首先就是想抓住一些东西,陛下落水了,而许多人也随陛下落水了,他们即将葬身鱼腹,于是一个个像是疯子一样,希望去抓点东西,希望能够爬上岸来。”

    徐太后嫣然一笑,才继续道:“而哀家,恰好就成了他们要抓的这根稻草,这就是人心。”

    “你能明白么?其实你将所有人看作是棋子,其实……我们所有人又何尝不是棋子呢,先帝被你弑杀,国无长君,于是人心就在你身上,为何?因为只有你才能给予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延续他们的荣华富贵,他们不愿意再有动荡,所以这才拥戴你为天子,你看,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他们的棋子。可是呢,一旦他们发现再让你来坐这天下,就可能导致郝家父子血洗金陵的时候,可能让他们祖父们的浴血奋战所得来的爵位、还有他们十年寒窗换来的高官厚禄为乌有的时候,那么你这个棋子就成为了弃子,按理来说,这坐天下,谁坐都是一样,只是对他们来说,谁都可以坐这把龙椅,姓朱的可以,姓王的可以,姓赵的也可以,只是偏偏姓郝的不能坐,因为姓郝的做了天子,他们这些人就都成了无用之物了,任何人治天下都要靠他们,偏偏郝风楼父子治天下却不需要依靠他们,你现在明白了吧?”

    “所以,哀家和郝家结盟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唯一要担心的只有你,现在你成为了弃子,而哀家却已成了无数人的棋子,他们需要利用哀家来主持大局来与郝家休战,来保住他们的富贵荣华,而哀家……很乐意做这个棋子!”

    第八百六十九章:天子驾崩

    朱高燧的瞳孔正在不断的放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后,这个女人所表现出来的冷酷,是他从未见过的。

    而现在,徐太后又莲步轻移,上前一步,冷若寒霜,嘴角微微勾起,只是这一丝勉强的笑容却是带着彻骨的寒意,她一字一句的道:“现在,你明白了么?朱高燧,你已经没用了,留在这世上只会断人的好处,而哀家,今日便来送一送你,终究……”

    说到这里,徐太后的朱唇开始哆嗦,或许在此之前,她曾想过自己是何等的铁石心肠,可是这个时候,她的娇躯终究还是颤抖了。

    她终究还是个人,是个女人,是个母亲。

    她的眼眶泛红,泛着泪点,纤手握紧,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入肉里,她感觉自己的心疼得就要窒息,可是她笑了,一字一句的道:“你好走吧。”

    朱高燧明白了什么,他看到的不是徐太后,而是徐太后身侧,一个个杀气腾腾且跃跃欲试的官兵,这个世上从来不乏想要从龙的人,在这种时候,每一个都希望自己的表现能够出彩。

    而这时,一个人自人群之中闪了出来,是高进。

    高进依旧是笑,那仿佛印在他脸上的笑容,如今日这明媚的春光,永远不会消散,他弓着身子,表现得毕恭毕敬,只是手上却是托着一个金漆的盘子,盘子上是一盏金杯,杯中有酒,酒水碧绿,散发着醇香。

    他走到了朱高燧的脚下,拜倒,双手高高拱起酒杯,达到朱高燧腰间的位置,旋即他那总是和善的声音响起:“请陛下喝酒。”

    朱高燧后退一步,早已面如土色,他当然知道这酒中的是什么。

    于是高进膝行一步,高举的酒盏,又送到了朱高燧的近前,依旧道:“奴婢恭请陛下喝酒。”

    朱高燧又退。

    高进依旧膝行。

    此时的朱高燧,脸色已经蜡黄,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而这个时候,他终于拿起了全身的勇气,一下子将酒水推开,酒杯落地,那碧绿的酒水化开,宛如银蛇一般,钻入了金砖缝隙。

    朱高燧已是踉跄一步,一下子扑到徐太后的脚上,几个武士眼明手快,将他截住,然后将他架住。

    朱高燧拼命挣扎,口里发出悲吼:“母后……母后……我是高燧,朕是你的儿子啊,母后……朕……我……母后……我是你的骨肉,是你的至亲……母后,我错了,小时候,我糊涂,把王府都差点烧了,父皇要打我,要打死我,是母后抱着我……母后……”

    “是么?难得你还记得从前的事,哀家以为你已忘了,你既然还记得,那么为何现在却还能沐猴而冠?只是你忘了,哀家既然来了,就已经不可能被你打动,哀家能放了你,可是哀家背后这千千万万的人答应么?”

    徐太后冷笑,低叱道:“灌他酒。”

    高进已站起来,有人递给他另外一杯酒水,几个武士将朱高燧死死的架住,朱高燧身躯抖动,拼命挣扎,他咬紧牙关,无论高进将酒水怎么送到他嘴边,依旧是送不进去。

    而徐太后木然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