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刚传来些响动,陶子推了门,看到苏齐云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躺着,白皙的后颈露着,脊沟优美地往下延伸。

    陶子没敢看,偏着脸问:“吃点么?我点了淮扬菜,有你爱吃的水乡四宝,清爽。”

    苏齐云几乎淹在床铺里,低低地应了两个音,陶子误会了他的意思:“那我去热热?”

    “让一让。”

    陶子下意识闪开,就看顾培风端着碗什么往床头放着,他矮下身子,凑在苏齐云脸庞的高度,轻声问:“哥,醒了么。”

    苏齐云阖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屋子里漫着一点家常的咸香,让人联想起一家人围坐时,妈妈做的晚餐。

    顾培风放轻声音:“我擀了面。家里没别的,就烩了点青菜豆腐。”

    苏齐云忽然睁开了双目,眼神里流转着些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是讶然。

    顾培风的声音简直轻柔得像耳语:“吃点么?”

    他的眼神极沉,看了顾培风许久,好像想从里面找出什么线索似的。但对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无迹可寻。

    苏齐云微微垂下眼帘,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摸索着需要起身,顾培风见状赶忙扶了一把,又帮着在他后背垫上枕头,过程中,苏齐云稍稍侧着头,神色居然难得有些温情。

    他的手指还有些虚抖,顾培风看了一眼,端着面,配合着苏齐云的进度,一口一口吹凉了给他吃。

    苏齐云微微低头,吃得斯文,可他没吃上十几口,忽而又摇摇头,不愿再吃了。

    “再吃几口。”

    他闭上眼,微微地摇了摇头。

    “算了。”陶子站在门口劝,“云哥几次洗胃都这样的,他不舒服,能吃就不错了。”

    “几次?”

    顾培风一怔。

    所以,家里那些生理盐水……

    “培风。”苏齐云忽然低声唤他,“你先出去吧。”

    顾培风看着他苍白的脸,手上端着还温热的面,愣着没动。

    “听话。”

    无法,他乖乖地走了出去。

    门即将阖上的一刹那,他看到苏齐云从抽屉里悄悄摸出了什么,就着白水,仰起头,吞服下去。

    他的身姿和记忆里一样挺拔,只是背影愁苦复杂了许多。

    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苏齐云一家彻底从刺桐城消失。

    活跟蒸发似的,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要说:  [1]顾培风闯入书房,苏齐云遮掩性质的笑;以及后文提到的helium 2.0计划,前文伏笔见第8章 《世界颠覆者》

    明晚9点,我们一起走进顾顾云云背后的故事(播音腔)

    第19章 刺桐城

    岩上桃花开,花从何处来?[1]

    ——y的来信

    *

    顾培风记忆里的刺桐城,本该是安宁优美的。

    半城烟雨半城禅,半城烟火半城仙。

    刺桐城。

    这是一座充满了古韵和佛性的南方小城,滨海,古旧的小巷间总有人抱着琵琶,唱着悠婉的南音调子。

    他第一次遇到苏齐云,就是在这么个安宁到残酷的地方。

    哗啦。

    书包里的课本书籍被倒了个精光,空落落的布书包掉在地上,又被人一脚踹得老远。

    “‘死远点’!你的书包也死远点!”

    才下过一场雨,古城里的榕树遮天蔽日,潮潮的,地上总是沾着青苔和泥。

    八岁的顾培风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着散了一地的书和本子,他抓得急,无意中一捏,手心一阵痛感,摊开手一看,这才发现本子里夹着支铅笔,笔尖折断,已经有小半截戳进了他的掌心。

    “没爹没娘,地里发黄。”

    咚一声闷响,顾培风瘦小的脊上传来一阵闷疼,冲力让他不自觉伏地,掌心在石面上刮得辣疼,他感到手心的那截断铅,似乎更往里戳了戳。

    顾培风没吭声,低着头收着自己的书本,忽然什么粗糙的东西带着泥水砸了过来,他额角吃疼,视野一黑,紧接着,看到掉在地上的布书包。

    “哈哈哈哈哈——”

    那群小孩看着他一脸的泥水,无可遏制地大笑起来。

    “没人疼没人爱,回家哭抽想跳崖(ái)。”

    五六个小孩围着他笑,你一脚我一脚,好像他是个什么好踹的大娃娃。

    “死远点死远点,你妈都让你死远点!”

    顾培风腾地站了起来,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小男孩忽然的反抗没带来多少震慑力,对面只愣了一两秒,又是新的一轮嘲笑。

    忽然,为首的小孩猛地被人扑倒,俩人就在地上滚着扭打起来,其余小孩懵了片刻,突然明白过来——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小哑巴,居然还手了!

    只见他小小的个子压在带头的人身上,拳头凌乱地往别人脸上招呼,他还没还上几下,被人猛地一扯拖在地上,刚被他扑倒在地的人立即反扑过来,石头样的拳头哐哐往他头上脸上砸。

    顾培风瞪着那人,那人借着人数优势,肆虐地揍着他,脸上居然带着笑。

    “这小子还瞪人呢!”

    一个按着他的小孩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万万,他这是要记着你报仇啊!”

    叫“万万”的人坏笑了一下:“我让他记得更深些!”说完拳头就要往他眼珠上砸。

    那拳还没落下,只听万万嗷一声叫了起来,径直往旁边一倒,疼得两腿乱蹬。

    顾培风不知哪儿来的蛮劲儿,居然挣开了几个大孩子的压制,死死啃着万万的肩膀,咬得他快要满地打滚。

    “快!快拉开!”其中一个瞬间变了脸色,另一个上去就是几脚,踹在顾培风侧腹上,可任凭他们又打又撕,顾培风红着眼,死咬着,愣是没松口。

    “血!血!流血了!!”

    万万的肩头开始渗出大片大片的血,没多会儿就洇湿了半个肩头。所有人一下慌了神,几个胆小的马上跑了,还剩下几个稍微大点的,开始抠顾培风的脸,想让他松口。

    硿。

    沉重的佛寺钟声过林而来,惊起一片飞鸟。

    “喂!干什么欺负我弟弟!”

    一辆自行车嘎吱刹住,车上的少年单腿撑着地,白色的帆布鞋和衬衣无比干净,连点灰尘都沾不上那种。

    那群小孩一看更大的孩子来了,怯怯地愣了一秒,趁这个时候,那人抬手把顾培风捞了起来:“走,跟哥回家。”

    顾培风抬眼看了看他,没吭声也没上前。

    那人装得一脸自然:“妈喊你吃饭呢,到处都找不到人。”

    忽然,有个小孩惊叫一声:“这不是他哥!这是苏齐云!老在国旗下讲话的那个!”

    苏齐云一看要糟,抄起面前木呆呆的小孩往后座一甩,蹬着单车就闪远了,那群小孩跟在后面喊着追,足足追了七八条巷子。

    苏齐云骑车很快,润润的海风把他扎得整齐的白衬衣鼓起。

    顾培风坐在后座上,不自觉地抓着那一小片衣料,直到他发现,自己的脏手在他的衣服上烙了个泥手印。

    顾培风瞥了眼他雪白雪白的衬衣,悄悄收了手,转而抓着金属车座。

    为了甩开那群皮孩子,苏齐云特意绕了极少学生去的海边小路。

    满湾的渔船正在归港,海风暖暖得,居然吹得全身惬意。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遮天蔽日的榕树在他的衬衣上落下光斑,沿途一路夏蝉。

    “你忍忍啊。”

    苏齐云垂眸,盯准了扎进他手心的一小根铅笔芯,两个指尖猛地一掐,手心立即酸疼得不行,顾培风差点从树上滑下去。

    “忍忍。”

    苏齐云的眉眼无比冷静,甚至看着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少年。他灵活地推着对方手心里那条黑乎乎的东西,隔着皮肉,把尖头对着不住涌血的那个血洞。

    一股极其诡异的感觉传来,那截断铅芯带着一大堆黏糊的血涌了出来,铅笔尖滚了滚,啪嚓越过手掌,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顾培风捂着手心,疼得直咧嘴,一双大眼睛水润润的,可他忍了忍,又把酸意生生憋了回去。

    这个伤口不浅,那血还在不住淌着,眼见着怎么都止不住,忽然一阵温热的感觉传来,救了他的大哥哥,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吸住了他手上的伤口。

    顾培风心中一震,先是相当惊讶,之后涌上来无边的愧疚——他的手那么脏,只是抓了一下,就在苏齐云的衣服上抹出个泥手印……

    他挣了挣,想抽回自己的小黑爪子。

    “别动。”

    苏齐云垂眸,依旧吮着他手心的伤口,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格外糯。

    顾培风没敢再动,他发现这人的鼻梁秀气而挺直,暖乎乎的天气里,他的脸很烫,可鼻尖居然有些温凉,而且他的睫毛长得惊人,比他们班上所有女孩子都要长。

    他莫名地盯着那片羽扇般的睫毛看。

    “好了。”

    苏齐云松开了他的手心,挺深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盈盈张着点小口子,露着里面柔嫩的血肉组织。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个东西,递给顾培风:“盐棒冰,别哭鼻子啦。”

    “我没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