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一音大师的牛车,内部木质结构里刻满了经咒,连门帘上都挂着转经筒。

    顾培风被一音大师从死人谷底下救了出来,他没了目标,只想跟着大师一起入空门。

    易燃的朋友们经过这一遭也没有了游玩的心情,全部打道回府了,只剩下易燃,也不知他出于什么目的,一路跟着顾培风。

    大师带着弟子开始转山的时候,最开始顾培风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转山。

    当时大师告诉他,不用强求一开始就活的明明白白,也许走着走着,就开悟了。

    于是,牛车摇晃着,佛铃声和诵经声,以及信徒虔诚的跪拜陪伴了他一路。

    他们行走在高原之上,圣山冈仁波齐宛如一朵怒放的雪莲,普照着世间的一切。

    转着转着,他的心也被洗涤的空灵寂静。

    后来他有了力气,下了地,虽然没有跟着磕长头,但三步一拜。

    他逐渐逐渐明白过来,转山,是通过对身体的折磨,锤炼出最真谛的信仰。

    转山,是对自我意识的洗涤,在一次又一次重复与折磨之中,完成对信仰的表白。

    起初他浑浑噩噩,后来,他历过生死的那个晚上越来越明晰,也越来越明了。

    他想起来他是为什么,活了下来。

    他的信仰在一次次的虔诚祈福中,终于印刻进骨骼,烙印进灵魂。

    ——愿苏齐云一生安乐,平平安安。

    第83章 寒鸦

    到最后,顾培风也没有回答苏齐云他为什么转山,反而挑起了大家最关心的话题:“今晚想吃什么”

    “风干牛肉!”

    “烟熏藏香猪!”易燃也跟着点单。

    顾培风冷笑一声,瞟他一眼:“他们吃藏香猪,你,压缩饼干。”

    众人对易燃的悲惨遭遇发出了惨无人道的嘲笑。

    晚饭后,八点多的样子,藏区的太阳终于开始西沉。

    其余人坐在房车前谈天说地,顾培风一个人在湖边,正往地里打着帐篷地钉。

    脱下衣服,最直接的感官冲击勾着大家发现:顾培风的身体如此结实。

    高原风大,十一根地钉,每根需要扎进坚硬的岩层里至少20厘米,这样扎出来的帐篷才算得上稳定。

    他脱了上衣,宽阔的背部肌肉随着右臂的每一次动作收紧。

    余晖金灿灿地浇了一背,细密的汗珠一折,活像披了一身金子。

    “年轻的身体啊。”易燃啧啧艳羡。

    “不许看!”肉|体小卫士苏孝慈再度巡逻出警,“压缩饼干没吃够是吧!除了我哥都不许看!!诶我哥呢?”

    她找了一圈,刚刚一直坐在桌子旁的苏齐云居然不见了。

    易燃非要嘴贱:“再高冷的美人,也抵挡不住年轻身体的魅力。”

    苏孝慈瞪他:“你胡说!”

    十一个地钉全部扎完,顾培风直起身子,肌肉还维持着紧张的状态,凉风一过,蓦然有些冷。

    柔软的毛巾温和裹上了他的背。

    他转过身,看到给他披上毛巾的苏齐云,暖乎乎地笑了:“哥。”

    “夜里凉,先把汗擦一擦,待会风一吹,小心别感冒了。”

    “哎。”

    顾培风裹着毛巾,把汗擦干之后,上易燃的房车冲澡。苏齐云留在帐篷里,卷起帐篷窗帘,校准着天文望远镜。

    草原上光污染低,大气稀薄,是天文爱好者的圣地。一路上,他几乎每天都带着顾培风看星星。

    只是顾培风不太能熬,有时候都瞌睡的直点头了,猛地惊醒,还跟着瞎应和“好看好看!”

    帐篷里铺得太软,他还在底座增加了硬板,好让望远镜能够有更好的精度。

    易燃掀开帐帘进来了。

    这点不算出乎意料,苏齐云一面校准着赤道仪,随口招呼他坐下。

    “还有一半故事,我想讲给你一个人听。”

    苏齐云放下手头的事情,回头看他。

    “其实当时,顾培风没有和我们一起回去。”

    苏齐云低下头,不知注视着哪里:“我猜到了。他,向来不是个听劝的人。”

    “小北胖子他们下车之后……”

    易燃开始补完昨天没讲完的后半部分。

    *

    “你们回去吧。”

    等胖子阶段性嚎完,顾培风平静地说了这句话。

    小北他们还想跟着劝解,易燃嫌他们添乱,摆摆手让他们都先回车上去了。

    等其他人都上了车,易燃这才摊牌,“你是顾氏二公子吧。你这条件,还需要这样,那世上一大片人不是都没活路了。”

    没想到这句话莫名其妙地触了顾培风的逆鳞,他愠怒地瞪了易燃一眼:“我不是什么顾氏二公子。”

    过了会,他似乎自己也觉得敌意太过重了,转圜道:“你走吧。别坏了你们来西藏的心情。”

    易燃又老话重提,以生活多么美好为指导思想开导一番,但从顾培风垂眸望着深渊的表情来看,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这费力讨人厌,说半天跟风过耳朵差不多。你想不想活,的确不关我的事,可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你这大好年纪,高中……毕业了吧?”

    顾培风嗯了一声。

    易燃一拍大腿:“你连高考都趟过去了,还有啥他妈能比高三还黑暗??”

    或许对易燃来说,人生的确是这样。

    顾培风转脸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眸子是失神的,像无底无光的深渊。

    他安静地转回去,继续凝视着深渊:“你试过被你妈亲手掐死么?”

    易燃被这句话劈得脸色一白,一时语塞。

    顾培风的黑瞳里倒映着圣山。

    暗黑沉重的山体上,覆着神圣白雪的冈仁波齐——接纳一切隐秘与黑暗的圣山。

    “……她不如当时一口气掐死我,至少,我还能恨得光明正大点。”

    “反正我的命也是她给的。可我放弃挣扎,等着她亲手掐死我的时候,她忽然改了主意,一把把我丢出了大门外,让我滚。当时,我吓死了,没命的跑,她好像变成了个恶毒的巫婆,乘着黑夜在后面追我。我躲在房子外面担惊受怕了整整一夜,到第二天中午,我想她酒应该醒了,才大着胆子回去。”

    “那天晚上,我妈开煤气自杀了。”

    “长大了,我想起那天晚上房间里怪异的味道,我才明白,那是煤气。最初,她是想带着我一起自杀的。”

    易燃忽然觉得,他刚叽里呱啦说的那一串,有多可笑。

    “你不是别人,没办法思考别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所以,别劝了。生活对你来说很美好,你还有崇高的理想,可对我来说,活着的每一天都在赎罪——赎毁掉我妈生活、前途、声誉和人生的罪。”

    “不过最后这两天遇到你,挺好的。”顾培风低下头,冷风刮得他黑发瑟索。

    “你是个好人,我……祝你实现理想吧。回去吧。”

    易燃坐着没动。

    “至少,你把车开远点。”顾培风换了个角度,“车上还有两位女生。”

    这个的确需要考虑,叮当她们,自小家境优渥,没见过黑暗和具有冲击的事情。

    易燃回去开车。

    山道狭窄,他倒了好几把才把车换了方向,刚要左转弯,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

    顾培风刚刚坐着的地方,已经空了。

    招摇的树冠晃着,惊起一片寒鸦。

    他好像一只飞鸟,扑棱消失在圣山前的冷雾之中。

    “后来呢。”苏齐云竭力维持自己声音的平稳。

    “我承认,我是个胆小鬼。”易燃也低下头,“当时我嚷嚷着说的起劲,要什么买一送一,但真到那时候,我没那勇气。我开着车,急忙冲下山去,路上遇到了磕长头的僧侣。之前我听过僧侣年年转山的事情,我想他们对附近的路途应当比我熟悉,就寻求了帮助。”

    “快半夜的时候,我们在山谷底下找到了他,就剩下一丝气,加上失血过多,轻微脑震荡,医院住了几天,又躺在牛车上养了足足半个多月,他才好起来,一能走,又跟着僧侣转山——我不知道他转山祈福的是什么。不过我想,和当时玛尼堆的石板上的东西差不多吧。”

    易燃留了最后一线,没有将绳索勒得死紧。

    “我们老大一直不让我和你说,说有机会会告诉你的。我了解他,他压根不是个示弱的人。如果我不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和你说……所以,你觉得我道德绑架也好,多管闲事也好,这个恶人,就让我来做。”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有过什么交集,也不理解为什么他这么执着于你,但是,苏齐云,从我遇见他的时候开始,他就献过一次自己的命。上次天文台,这次游轮,又是。”

    易燃恳切看他:“所以,请你一定要把握好他,别让他再难受。”

    “……还有,关于他和他妈妈的那些事情,后来我没再提过,也希望你烂在肚子里,自己知道就行,永远别提。”

    “好。”苏齐云答应了他。

    “就说这么多,待会儿他回来了。我先走了。”

    易燃点头告别,右手一掀帐帘,一个人影就站在帐篷外。

    帐篷的高度只到他的胸膛,但从熟悉的深灰色睡衣来看,俩人都认出了来人。

    是顾培风。

    不知道他在冷风里站了多久,更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易燃顿了一下,接着强装自然地问候了几句,回了自己的房车。

    顾培风弯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