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帝今天您来是?”孟宫羽仍觉得莫名其妙,喝酒么?少昊从未在玉清喝过一杯酒。

    “我想看看前世池的池水。”

    拾级而下,三人来到名为来世的第三池。

    一时,偌大的第三池只能听见狂风暴雪的呼啸。

    就在以为令人难受的静默会好一阵,“我想,最后再见她一面。”少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神色平静。若不是他的目光诚恳坦白,孟宫羽甚至产生了“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的错觉。

    “不不,不是,”恍然如梦,回过神来的孟宫羽只觉刹那的怒火直上,“您能再说一遍吗?”

    浅浅淡淡般地口吻,“我想最后再见她一面。”少昊不避不讳地直视她。

    再见何鱼儿一面?“呵,再见她一面?”怒极反笑,孟宫羽已然忘记他的尊贵身份,“当初你抛弃她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孟宫羽!”纪拈想要阻止。

    “她离开了,走了,”记忆中温和请她代为照顾那尾鱼儿的男人,与眼前淡漠的身影渐渐重叠,孟宫羽忽然为那条傻鱼不值,“死了!”就在这个男人离开的第二天午夜。

    何鱼儿死在前世池中,缠住她的是至今挣脱不开的执念。

    而现在,他,尊贵的白帝,要求再见化为破碎残肢的何鱼儿,一面?

    孟宫羽被气笑了:“当初就该自己了结。”

    “是啊,”少昊怔怔地望着波涛汹涌的来世池,“当初就该自己了了的。”

    “跳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每个选择走进这里的,无论身份,纪拈都会提醒。

    “纪先生看我像会后悔的人?”少昊在池沿坐下,抓起一把风雪,看着它们从指缝中溜走,“我不是陆吾,孓然一身,无牵无挂。”

    披着这身人皮辗转百年,他干过很多工作,割舍不下的是放映员这份工,也视作最后一份的工作。

    无端提起陆吾,纪拈思忖着或许也不是无端。

    “您知道他的下落?”

    “去琉焰湛了,”浅笑着赤足探入池水,少昊打了个激灵,“这水可真冷,你说,来世会不会也像这水一般?”

    陆吾去了琉焰湛?却把自己的女儿送来了玉清?纪拈被弄糊涂了:“他在想什么?”不知问的是少昊还是陆吾。

    无谓地耸肩,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掬起一捧池水。电影院用来播放的胶片都是拷贝的备份,一份拷贝另一份,在他看来都是珍贵的记录,不能让粗糙的双手弄坏了胶片。

    就像陆吾那双外科医生的手一样。

    “莫说是人,即使你我,在繁华热闹中待久了,也终有不舍。何况,对一人类女子动心,陆吾还真敢想。”真敢做,不计后果的一头栽进去,扯不清理还乱。

    少昊嗤笑着,手中彻骨的池水缓缓滴落在早已麻木的膝盖。

    纪拈站在他背后,没有瞧见同池水一同滴落的,还有少昊的眼泪。

    ***

    白帝少昊,主司反景。

    “这儿是西山,”鱼儿那般嘲笑他,“见不到东边。”

    在西山太阳日复一日地落下,映射到东边的反影,在这里永远都别想看见。

    他未作声只是笑笑,有些清冷,一点寂寞。

    那一抹笑颜却映在了鱼儿的心头。

    离开山海那天,白帝问它,愿不愿随他去人间看看。

    鱼儿没离开过西山,没离开过汉水,“人间有吃的吗?我怕我会饿死。”问的却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

    “傻鱼儿,不该问问离了水怎么活才是吗?”白帝被逗笑了。

    “喂,少昊。”萦绕在心头的名字,反反复复,终是叫出了口。

    “嗯?”少昊在汉水岸边坐下,望着东山的方向。

    “你笑起来真好看。”

    第21章 醉生梦死(一)

    晚上八点昏黄的灯光准时亮起,有人走出门外,将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原本冷清的街道瞬时变得喧哗。不同白天的寂静,相反热闹得诡异。

    踌躇不前的人们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刻意压低的帽檐下,一张张看不清模样的面孔,黑色的瞳孔有犹疑、彷徨,也有跃跃欲试。

    有人推门而入,孟宫羽站在半人的高吧台后,微笑相迎。

    今天的第一位顾客走向她,脱下深褐色的呢子大衣挂在臂弯,摘下同色的礼帽,是位须眉冉冉的中年男子。

    “孟姑娘,许久不见。”

    的确挺久了,距离上回已经快两年了,不过,她记得他的样貌:“好久不见,河东先生。”

    河东先生摸了摸胡须,有些尴尬:“在下没有预约,请问纪先生是否方便?”他知道这里的规矩。

    微微颔首,孟宫羽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纪先生在那扇门后正等您。”纪拈说今天会有有朋自远方来,还真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