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晞站起身。

    老叶却突然拿着瓶运动饮料站在她眼前:“给。补点水,你别低血糖晕倒了。”

    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任天野。

    简晞忙接过:“谢谢。”

    再回头找他。

    任天野的眼神却早已移开,人转身和大楼里撤出来的消防队长、急救医生、警察交谈起来。

    更多的人群在百货公司门口聚集,人均一部的手机在半空里嚓嚓地响。小道消息满天飞,事件在网络平台上极度扩大发酵。直到山海市专管宣传口的林副市长都现身东方百货,简晞和老叶也在人群里,终于见到了匆匆赶来的总编老蔡。

    *

    下午五点。山海传媒新闻中心会议室,编前会。

    蔡总编亲自主持。几大组长悉数到齐。各大版面编辑、维护、记者、编务,里外三层。老叶和简晞被挤到了外围。专刊组却全都挤进了内桌。

    绝不是因为下午轰动的大新闻。

    轰动的,是会议室里千年罕见的——新闻大神。

    “今天主要议题,东方百货跳楼事件。来确定一下报道切入、版面、话题深入。”老蔡简洁明了。

    几位组长立刻纷纷发言,各新闻口跑线的同事,也立即将自己线上的进展反馈。这桩跳楼事件,的确迅速地轰动了整个山海市,并因社交媒体的拓展,也用极快的速度,已传播到了市外、省外,甚至国外。

    讨论极激烈。报道议题、版面确认上下浮动。

    简晞坐在外围。手里还握着老叶给她的那瓶水。

    她思绪很乱。右手不由自主地掰着左手,一粒一粒的数字,又在心底滑过。

    “简晞。”老蔡突然点名。“你和老叶东平桥车祸报道很成功,这次怎么看?头条版面怎么样?配你的片。”

    简晞抬起头。

    眼神投过去。

    任天野就坐在老蔡旁边。离会议桌稍稍有一点远。坐姿很有些慵懒,手肘靠在椅子扶手上,手臂上愈合的伤痕还清晰可见。腿很长,向前微伸,手指间夹着一根白色的烟,却没点着,只是懒洋洋地把弄着。老蔡叫她,他就半眯着眼,眼神漫不经心地飞过来。

    真真一个狂放不羁,桀骜不驯。

    会议桌边专刊组的几个女生,被睨得个个春心悸动。

    简晞迎着任天野,“不能头条。”

    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立刻一阵骚动。邝姗姗第一个回头对她翻白眼。各同事也都开始议论纷纷。

    整间会议室里,只有任天野低头,唇角向下,极浅地微勾了勾。

    简晞:“东方百货跳楼事件虽然极大轰动,各社交平台上也有很多非法传播,但就现场来看,男子死亡得太过惨烈,一并不适合头条版面大幅传播,二也不符合我们网站网刊的定位风格。冒然头版大幅报道,未必得当。”

    这句话更炸得会议室里乱了。几位组长全都站出来驳斥,以流量、kpi、各大平台都已轰动反响,而做为山海市本市媒体反而压平报道,大家极力不解,全体反对。

    蔡总编没有参与,转头:“天野,你觉得如何?头版放还是不放?”

    任天野抬眉,眼神对上简晞,唇角轻勾:“当然……放。”

    会议室顿时一阵欢欣。目光全都凝向任天野。

    任天野依然懒散散的坐姿:“山海市中最大购物中心跳楼,人从中间劈得两半,满地鲜血,消息漫天飞,这么激烈刺激又猎奇的新闻,怎么能不放头版、头条、巨幅现场?!”

    简晞倏然抬头。

    会议里刹那间鸦雀无声。

    任天野坐直,声音微沉:“死者今年42岁,一年前被裁离职,家中两个刚满三岁的双胞胎儿子,妻子无业。长年压力让他罹患抑郁症,但家中无人理解,并强迫他正常生活。今天他与妻子在购物中心因儿童用品再次发生争执,情急之下已有自杀的念头。谁知,夫妻拉扯中致使大儿子不慎翻出玻璃走廊,摔在二楼平台当场死亡;男人万念俱灰,抱着小儿子也跳了楼。”

    “所以现场惨烈的不仅是男人身首异处,更惨得是三尸三命。”

    任天野:“这不是一个猎奇、刺激、吸引眼球的奇闻,这是一个家庭的悲剧。将流量、kpi、轰动效应立在他人的鲜血和死亡上,是我们新闻人应该做的事?是山海市最大的新闻媒体应该做出的决定吗?”

    “你是新闻人,请记住自己的职业责任。”

    ……

    老蔡迅速做出决定,不仅不将“东方百货跳楼事件”放在头版头条,反而特意降低关注度,把报道放进了民生普通版中。老叶执笔的现场报道清晰、准确、客观中立地讲明了全事件,简晞的配照只有事件发生后的场外、人群及车警纪录。

    这份报道,令关注山海市新闻网的人们十分意外。

    但到午夜,网外疯传的现场惨烈照片就开始被大幅裁撤,山海市几大跟风掀浪的媒体都受到了通报批评;山海市政府宣传口与山海传媒报道相同,平安山海甚至公开转发了山海传媒的报道原文。

    网上的声音渐回归理智,讨论回到抑郁症救治,中年危机,以及批评无良媒体的煽风点火……

    *

    午夜十二点。

    简晞完成了所有工作,走出新闻中心。长长的走廊空荡清冷,一盏孤单单的吊灯静静地照着。简晞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男人的侧影。指间一点星红的火点,白雾绕着他的轮廓,缠绕飞升。他倚墙沉静,眼瞳在黑暗中一点点光。

    叮。面前的电梯轻响,门开了。轿厢里的灯光哗地一下泄过来,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明明亮亮。

    就像会议室里时一样。

    任天野掐灭了烟头。走进电梯里。

    梯门哗啦啦……准备关闭。

    将闭未闭时,突然一只纤细莹白的胳膊往梯门中间猛地一伸——

    电梯门差一点夹住,又迅速打开。

    简晞站在门口。

    看着电梯内的任天野。

    男人坦然地站着。视线平直。仿佛就像电梯门前空无一物一样。

    简晞深吸了一口气,踏进电梯里。

    门关了。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个1字,电梯开始轻颤地启动。电机的嗡嗡声从顶棚轻轻地传来,顶灯是白色的,有着极轻的电流闪动;通风口开着,微冷的风流细细地淌下来。轿厢里安静极了。

    任天野忽然侧身。

    简晞心脏跃动。

    他的胳膊擦过她的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到几公分。简晞瞬间就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和他湿热的呼吸,他身上滚烫的体温。

    她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任天野伸手,按下-1的按键。

    回身。

    热度瞬时消失。仿佛刚刚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简晞已经要喘不过气来了。右手掰住左手,左手的手指在右手掌心里蜷曲。

    “任天野。”简晞开口。

    男人站在半后侧。没有任何回应。

    简晞又开口,“你有糖吗?”

    任天野的目光,终于移向她。

    简晞转过身。抬起头,仰望着他。一双乌黑漆亮的眼睛,在飒飒的白炽灯下,盯住他。

    简晞对着任天野缓缓伸出手,细白纤莹的掌心——

    “任天野,我想吃糖。”

    作者有话要说:存足了稿,所以大家放心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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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任天野第一次给她糖吃,是她十七岁第一次“自杀”的那个下午。

    那天,风很大。

    太阳也很大。

    照在她光洁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她站在三中实验楼的顶层,风吹得她小腿颤抖,她缓缓地将脚尖移出楼外缘半寸。向下看——

    楼底下的人忽近又忽远,地砖花坛歪斜,晕眩一阵接一阵地传上来。

    “跳下去,死得很丑。”身后忽然传来少年的声音。

    她僵硬地转过头去看。

    板寸的任天野蹲在离她几米的地方,没穿外套,白t恤上有几道撕扯过后的泥痕。

    少年眉目亮晶晶的,声音却很无情:“你从这里跳下去,掉到一楼的雨棚上,正好把你从中间撕开。楼上一半,楼下一半。”

    说得这么恶心。

    她皱眉。

    脚尖从边缘收回来。

    任天野:“你想死?”

    简晞:“我不想。”

    少女转身,跳回楼台内:“但我想用死,惩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