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银色的途观,开上了绕城高速。

    杜海生的车在前面,简晞的车跟在后面。

    杜海生一边开车一边还发语音给她:“……想不到咱们新换的组长这么好,还帮咱们订了进修课程。简记者,你说等我们学完了,能不能也去参加个荷赛奖之类的……”

    简晞默默地开车。

    手机支架上的民生组群里,一直跳出各种语音消息。

    简晞随便按,一条接一条地播放。最新一条是老叶的,声音在高速上,明显带着风——

    “我们已经出山海市,马上进入池县公路!看到厂牌了,我们看到厂牌了!各位兄弟姐妹,等着我们把他们一锅端的好消息吧!”

    老叶非常兴奋。声音微微发抖。

    是的,对于长年奔走在新闻线上的记者来说,寻找到有价值的议题,深入到调查的最中心,揭露黑暗,迎来光明;这是多么令新闻人振奋的事情,也是多少新人不计报酬、不顾生死,奋不顾身投入记者行业的终极理想!

    新闻正义,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闪闪发光。

    简晞听着老叶的声音,觉得后背仿佛有一股热流,顺着脊柱缓缓爬升。

    她还记得,当年还在广大新院的自己;当年还在任天野身边的自己,是怎样为新闻理想奋斗,是怎样为新闻正义,不顾一切!

    那才是简晞。那才是她!

    简晞记得任天野的话。记得那男人刚刚充满警告、威胁、压迫的目光。但是——

    去他的课程!

    她要去!

    简晞方向盘调转。

    杜海生在后视镜里,眼睁睁地看着简晞的车直奔下道口而去,惊得大喊:“简记者,你去哪?!就要上课了,哎哎,简晞!”

    *

    小会议室。

    任天野一个人坐着。

    浓眉很利,眉尾飞起。墨色的钢笔在他的手指间滑动,眼瞳深如墨潭,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忽然,编务袁笑笑抓着手机砰地一声闯进会议室,急得差点一头栽倒。

    “组组组长……”

    任天野眉宇下压,冷声:“想清楚再说。”

    笑笑把慌乱的口气全吞回去。

    努力深呼吸了一口,才说:“组长,刚刚杜海生在群里发消息说,简晞姐下了绕城高速,奔池县去了!老叶也回复,说已收到简晞电话,她带了自己的微单相机,跟过去了!”

    任天野眉锋微扯了扯。

    剑眉星目。目光沉底。更加看不清了。

    “知道了。”

    “组长?!”

    “我说,知道了。”任天野口气不容置疑。

    袁笑笑不敢纠缠,只能揪着一颗心,先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小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任天野大踏步,直奔回自己的办公室。

    组长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各种电话声。长的、短的、清晰的、和不清晰的……

    袁笑笑揪着小心抬头看着。

    看到任天野一口气打了很多电话。

    看到任天野从柜子里拿了很多东西。

    再接着,袁笑笑看到民生组组长办公室的大门被砰地一声打开。她的大神组长任天野,冲出自己的办公室,跨出新闻中心,朝那一团漆黑深暗,狂奔而去!

    第10章

    简晞跟到了池县。县郊一处曲径幽深的小巷。尽头有一处极安静的院子,院门口亮着一盏灯。灯似乎接触不良,时亮,时未亮。

    这是一间离山海市不过二十公里的地下食品厂。他们以极低的价格收购外省的过期月饼,扒掉包装、搅碎油皮,把腐败发霉的馅心重新打成浆泥,往内添加大量人工色素、香精,制成新的馅料;再由村中雇佣来毫无卫生许可的工人,手工制成新的糕点。

    这些糕点售价极低,抢占了不少村寨小卖部、路边便利店,几乎一本万利,日入斗金。可就因为这些糕点,山海市已有多人食物中毒,几位老人病重。

    简晞把车停在远一些的路边,跟到了院外。

    听到老叶和两位同事已混进了厂里。他们用当地的口音,正在和厂长商议批发产品。食品厂的人显然非常警惕,老叶和厂长谈了十几分钟,他们连口都不松。蒋函机智地提出去看一下包装车间,厂长才勉强同意。

    一群男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等在院外许久的简晞,知道这是大好机会。她找到一只废弃的木箱,踩着箱沿翻上了院墙。

    院子里静悄悄。没有光。

    有几辆厢式货车停在院里。有一辆后厢门敞着,厢里的货品在月光下依稀可见。简晞呼吸都要停住了,她悄悄爬下墙,靠近车。

    如她所想!后厢里全是刚刚运来的废旧月饼料,半冰半冻,堆了满满一车。

    简晞想也没想,跳进车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微单,卡嚓卡嚓,数张照片飞快地拍下去。谁知,院门口忽然一声响,有人从院外走了回来。

    简晞连忙收起相机,往货厢深处一躲。

    那人似乎是守门兼司机。走回厢车后门,警惕地朝着货厢里看了几眼。

    简晞摒住了呼吸。

    那人伸手——

    突然猛地将后厢门,关上了!

    *

    墨色的越野车,在通往池县的高速路上风驰电掣!

    任天野极冷静地单手驾车,单手按住自己耳朵上的蓝牙耳机,沉声再问了一遍:“有回应吗?”

    蓝牙耳机里传出后勤袁笑笑的声音,小姑娘显然怕住了,声音一直发抖:

    “组组长,老叶他们发了暗号,进行不不太顺利。他们只暗访到了包装车间,没有办法进入加工现场,也没有见到生产原料……”

    “知道了。”任天野没等小姑娘说完,挂断。

    车子飞速地在路上行驶。风呼呼地灌进来。

    任天野随手按了一下手机的屏幕。通讯录滑下去——再滑下去——黑名单。

    黑名单。

    简晞。

    ……

    厢车里一片黑暗。

    空气中传来极轻的流动声。出风口吹出了一股又一股冰冻的冷气,温度极迅速地下降,下降,再下降。

    简晞瞬间就觉得体温降了好几度。

    她本来就是很怕冷的人,这极窄空间内的几十箱冰块,加上不停吹入的冷气,她觉得寒风狠狠地灌进了她的骨头缝里。

    她告诉自己冷静。

    可是又没办法冷静。太黑。太冰。太惊恐了。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划开。才想按亮手电筒。

    手机的屏幕忽然亮了。

    无声的来电。

    她刚刚跳进院前换成的静音,现在,无声的来电。屏幕上是三个让她惊怔的名字——

    任。天。野。

    简晞手发抖。

    也许太冷。

    她慢慢地滑开屏幕,轻声:“喂……”

    任天野在蓝牙耳机里听到她的声音。

    那声音一瞬极近。

    像透了耳膜,直接穿进他的心底。

    “你在哪?”他摁着自己的声音。

    简晞低低:“我在……食品厂。”

    “食品厂哪?”

    “我……我……”

    她深呼吸。声音呵出一团白气。

    “任天野……我好冷。”

    任天野听到简晞这句话,差点一手把耳朵上的蓝牙耳机摘下来,狠狠砸在挡风玻璃上!

    “进了冷藏库还是冷冻车?”他声音依然压着。

    简晞乖乖答:“冷冻车。后车厢。在院子里。”

    任天野深呼吸:“找个角落藏起来,尽可能别被任何人发现。手机不要开手电筒,保持电量,关静音,不要微信通话,不要震动!我十分钟后就能到达。听到了没有?”

    电话里没有回声。

    任天野浓眉攒起,声音终于失控低吼:“说话!”

    简晞弱弱的,软软的,终于回答:“听到了。”

    电话挂断。

    任天野猛然摘下耳朵上的耳机,摔到一旁,右脚的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黑夜里像一道光,极驰闪过!

    车厢里简晞捧住电话。

    小心地呼吸。

    她几乎想过了任何一个时候,他会再给她打电话。但是却从来都没有办法猜到,他会在这个时刻,她落进冷冻车最害怕的一刻,打给她。

    她想起那天东平桥上任天野出现。

    想起他在医院的细雨深夜中离开。

    想起他在东方百货上蒙住她的眼睛。

    想起在新闻中心的电梯里,他要她清醒一点……

    她为什么,眼睛湿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