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精很刺,淌进伤。

    简晞抬头:“疼吗?”

    他瞬间避过她的眼神:“不。”

    “任天野,你也太……”她责备他。却又不忍,把“逞强”两个字咽下。

    再拿外用药粉,轻柔细碎地洒在他的伤口上。

    她贴得太近,呼吸温热,扫过细细的伤处。

    任天野的左手一颤。夹在指间的烟差点折成两半。

    简晞耐心地帮他处理,绷带再一条条细细地缠上。一边缠,她的声音一边细细软软地叮嘱:“以后不要再带着伤出来,组里很多人都很担心。虽然新闻重要,救人重要,但你……”

    她停住。

    抬眉。

    任天野低垂凝向她的目光,一瞬挪开。

    简晞慢慢:“你和所有记者的命……更重要。”

    任天野不吭声。

    心却像被细细软软的羽毛,轻轻地抚过。他又想起那些年,她缩在他怀里,小猫儿一样细细柔柔的小声音,软得他的心都快化掉。

    现在,她就坐在自己身边。又是这样软软柔柔。她的味道她的香气,都快要了命般地扼住他。

    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简晞这次看到了。男人尖尖的喉结,诱人地上下轻轻地滚动。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她扑在他身上。撒着娇般地亲他,唇珠吻过那尖尖凸凸……热气一瞬间从简晞的脸上腾起,滚烫得一下窜升起来。

    恰好任天野这时目光移过来。

    两人眼神电光火石般地一碰,眼睛中皆灌了彼此。也不知彼此谁更读出了暧昧,两人立刻飞速避开。

    简晞胡乱收拾药盒。却意外顺着他的颈子,看到他的锁骨骨结上,躺着一枚用黑色丝线系起的铜色纽扣。

    那扣子极奇异,铜色斑驳,显然已被戴了许久,从未摘下。

    任天野以前从不戴饰品。

    “这是……什么?”简晞讶异,开口问。

    任天野一瞬就发现,马上抬手,捏住扣子往t下一塞。

    “没什么。”

    他不打算向她解释,也不说明。

    简晞一下就讨了没趣。她低头,情绪有一点点失落。怀疑那枚扣子或许是什么人给他,又或者……

    可手指下意识地摸一下自己的锁骨。却让她忽然想起骨结处几次被印出的小小伤痕。

    难道,她的伤,都是那枚扣子?

    ……

    *

    灯熄了。

    简晞睡在床上。任天野躺在窄小的短沙发上,身上只盖了一床毯子。

    丹城的夜,已入了初冬。窗外的北风呼呼地敲着玻璃,从缝隙里钻进来。

    她和他在黑夜里静静地躺着。谁也不说话。寂静的漆黑里,只能听到彼此微微的呼吸。一点,一点,合在一起。

    数天前他们还在山海市争执,分手。

    数天后他们一起躺在这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一起呼吸。

    梦一样。

    简晞轻声:“任天野……”

    “嗯?”黑暗里立刻响起他鼻音微重的回应。

    “这七年,你怎么过的?”她忍不住开口。还是打破了和他的约定。

    任天野没反驳她。黑漆漆中,微微深吸一口气:“新闻。”

    “每天醒来就在跑新闻,每天睡前还在做新闻。每一秒都奉献给新闻,为我手中经历的每一件值得报道的事,每一个值得公之于众的人。”

    呵,好充实。

    “我的七年……好混沌。”她轻声。声音在漆黑的深夜里,越加像只猫儿。

    “开始的两年,我都被塞去学语言,在各种肤色的人之间穿梭,听各种各样的声音语法,听得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中间的三年,我去重修摄影。才发现原来我的镜头那么差,我的作业都那么难。那些年如果不是你帮我……”

    “后面的两年,我跟了导师。导师特别严厉,我真的被骂了整整一年。镜头不行,技巧不熟,突发不会,采景不行……我好笨啊,任天野。”

    “离开你之后,我才发现,我原来……什么都不行。”简晞慢慢地说,身体在被子里缓缓地蜷起来。“你回来山海后,骂我骂得很对。我做不了突发,做不了调查,我也许真的……做不了记者。”

    “不。”任天野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我骂你,是因为我的私心。我不希望你靠近我,不希望……但你敢来这里,已经不是普通的记者。”

    “简晞,你很勇敢。将来你一定会得到你想要的。”

    “真的?”简晞转身,乌亮亮的眸子在黑暗中朝向他。“如果我想要……”

    “简晞。”任天野打断她。

    “别说……不该说的话。”

    简晞闭嘴。

    如水的黑暗里,她静静地躺平。被中,左手再一次习惯地抠进自己的右手,纤细的手指从掌心里一点点划过……

    一、二、三、四、五……

    任天野啊,任天野。

    冷风呼啸。

    她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睡到后半夜,她盖着被子蜷着身子也觉得瑟瑟发抖。不知什么时候,背后忽然有热烫的温度,拂过她的耳边。

    她仿佛天生了一般就向那热源靠过去,呢喃:“天野……”

    热烫裹住她。

    然后,消失。

    *

    清晨六点。院子里又响起怪异的响动。

    任天野一瞬就从沙发上跃起,照例掀起窗帘的一角,向下望去。

    院子里依然是安保队那几个人,拖着昨天的文质男,向院外走。文质男应该被关了一天一夜,脸上身上,全是伤。

    棒球帽指挥他们把人往院外的一辆面包车上拖,还要他们声音小些。

    任天野凝眉。

    身边忽然凑过来纤瘦的肩膀,简晞还没全睡醒,一眼看到:“我带了红外镜头!”

    她光着腿就从行李里掏出极小的卡片机,夜视红外镜头从洗漱包里拆出来,飞快地装上。

    “小心一点。”任天野一手挑着窗帘,一手伸长了,把床上他的厚外套,裹到她的身上。

    简晞靠着他,抬手就拍。红外镜头里卡嚓卡嚓拍下所有人的脸。她这次极胆大心细,包括文质男的伤,都留下极珍贵的证据。

    那些人很快上车,面包车驶出去不见了。

    简晞回头:“那男生会出事吗?”

    任天野摇头:“不会。他们应该审问完了,把他扔出去。我现在联络外线,让他们跟上去随时营救。”

    任天野拿了很小的无线信号器,对外发了信息。

    简晞:“老蔡给了我卫星电话,要用吗?”

    任天野看着她整整一包行李的设备,略沉思。

    “先把设备收好,锁起来。我们现在不用依靠后方,先要做的,是想想该怎么制定计划,把秦露引出来。”

    简晞和他无比默契,一下就听出他的话外音:“你找到她了?”

    任天野点头:“你拿来的资料,警方对秦也死亡嫌疑的调查里,我找到了秦露的线索。秦露不是被骗进传销的,她是骨干。”

    “骨干?”简晞瞪大眼睛,立刻跟上他的思路:“也就说,秦露其实是传销组织的高级成员,她创立引导了好几处窝点,包括长沙白和金稻谷?”

    “对。因为她弟弟在金稻谷出了事,她移到了红河生物来。这几个组织,都与她有着很深的关系。”任天野说,“所以,这才是警方都在寻找,却找不到她的真正原因。”

    简晞目瞪口呆:“这些人,为了一夜暴富,连兄弟姐妹的命都不要了。”

    “为了钱,他们什么都做得出。”任天野蹙眉,“所以我们必须先制定好计划,把秦露引出来。带她、或者不带她,尽早撤离;然后配合后方打击。”

    任天野拿笔,在纸上画了个a。

    简晞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她拿过他的笔,直接在纸上跟着他,画了个b。

    “我有办法。”她说。

    *

    天亮。传销院里又开始热闹。

    简晞揣着极隐秘的录音笔,在院里逛了一大圈。她见到了许多梦想一夜暴富的疯狂人,拖儿带女,甚至怀抱着未成年的小孙子来做发财的白日梦。他们被顶层的人疯狂洗脑,疯狂搜刮。简晞把这一切都满满录进她的设备,证据拿得确凿。

    任天野一直跟着她。离她不近不远,守着。

    直到中午下课,简晞把王姨堵在了课堂里。

    看起来细白纤瘦、人畜无害的姑娘,对着王姨笑眯眯地弯眼睛。